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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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對我專業的認可,”白聽霓老老實實說,“但你可沒有付費諮詢,還要讓我在非工作時間拿出工作態度,院長都不能這麼要求我。”
男人笑著點頭,“那是我過分了。”
她又補充道:“而且心理治療也不總是令人愉悅的,甚至有時候可能會讓對方很不舒服。”
“哦?這是為什麼?”
“面對不同的病人,手段也不盡相同,如果碰到那種下意識迴避,將真實想法隱藏很深的患者,可能會提出一些侵入性,甚至帶有挑釁意味的問題,來迫使對方暴露一些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真實想法。”
“比如呢?”
“這個很難舉例,要根據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那你來問問我?”
白聽霓沒說話,雙眼直直地看了他半晌後搖了搖頭:“算了,我們沒有建立信任,也不是醫患關係,這類問題可能會比較尖銳和冒犯,且極大可能會引起創傷反應。”
男人不以為意,“沒關係,只是閒聊而已,我不認為你能問出什麼很嚴重的問題?來,試試。”
“那”
她的眼神褪去閒聊的隨意,瞬間切換成專業、冷靜且審視的目光,一秒進入正題。
“你曾遭受過長期的、系統性的虐待嗎?”
男人大約沒想到她會一上來就問這樣的問題,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又立刻將問題拋了回來:“怎樣定義虐待呢?”
“肉體上的暴力,精神上的操控等傷害性的行為都算是。”
“在這個社會上,時刻都會面臨類似的情況。”他輕描淡寫將問題扭轉,聲音依然平穩無瀾,“農民被盤剝,工薪階層被老闆苛責,商人被權勢者勒索,高位者向更高者低頭,這無處不在的權利傾軋算不算系統性的精神虐待呢?”
“你將個人問題消解在宏大的敘事結構中,目的是為了迴避我的問題。”她一針見血指出問題,“你可以直接說出來,我不會追問。”
“嗯,是我的問題,接下來我會盡量避免。”
“你曾幻想或者有過自殺行為嗎?”她絲毫不拖泥帶水地問出了第二個侵入性問題。
“沒有。”
“你在說謊。”她的聲音不大,卻非常堅定。
“為什麼這麼認為呢?”
“你回答得太不假思索了,希生本能和死亡本能都存在於人類思維意識中,你這樣強烈的迴避恰恰說明你思考過,而且很認真地思考過。”
他的嘴角牽了一下。
這個笑更像是一種強調。
“世俗意義上,我出生在雲頂天宮一樣的家庭,還將是下一任最高主事人,我難道不應該覺得幸福嗎?會出現結束生命的念頭不是才更奇怪嗎?”
她突然不說話了。
“可你看起來很痛苦。”
沒有評判,只是陳述。
男人垂眸,看向那些依然在勤勤懇懇搬運食物的螞蟻,“我沒有痛苦的理由不是嗎?”
“你看,”她突然笑了,聲音像一把極有穿透力的手術刀,“我丟擲的所有問題,你給出的回答都是反問。”
“那麼,你到底在問誰呢?或者,你又在說服誰呢?”
微風吹過,捲起她的髮絲,拂過黑色的瞳孔,彷彿從中生出無數尖利的長鉤,狠狠扎進心臟,似要穿破迷障,挖出最深處的真實。
手指無意識扣緊長椅的金屬扶手,上面有未打磨光滑的凸點,粗糲得像撒在傷口上的鹽粒。
所有的聲音在遠去,夏日的蟬鳴、飛鳥的啁啾、樹葉的沙沙聲……
眼前只剩下她紅唇地開合,吐出咒語般的詢問。
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丟擲的那些問題根本不在於得到答案。
只是在檢驗他的行為。
片刻後,白聽霓的表情緩和,微微側身看他。
一縷垂落的髮絲落在他的手背,好像有隻螞蟻在沿著經絡遊走。
女人輕柔的聲音響起:“你的‘麵包’也卡在臺階上了嗎?需要幫忙嗎?”
男人眼珠緩慢轉動了一下,他回過神,很生硬地笑了一下。
他起身,迅速整理好情緒,抬腕看了眼時間。
“今天跟你的交談很有收穫,我還有事,我們下次再聊。”
作者有話說:
聽霓:“我說我不說,你非要我說,說了你又不高興。”化了
第14章 菩薩面 越是位高權重的人,越不會輕易……
白聽霓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眸中滿是沉思。
思索間,突然有人叫了她。
轉頭一看,是汪小云。
她現在的變化越來越大了。
體型消瘦了很多,頭髮也修剪成了順滑的披肩發,整個人都散發著朝氣。
她開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來看診還時不時送她一些小禮物,不是什麼昂貴但一看就花了很多心思的東西。
有時候是手工織的毛線花,有時候是自己烘焙的糕點。
這也是一種好轉的跡象。
白聽霓提出減少見面次數,她已經對自己的生活有一定的掌控權,可以漸漸試著脫離對心理醫生的依賴了。
聽到這個提議,汪小云本來很隨意放在桌面上的雙手突然攥緊,情緒激動,“為什麼,我覺得還很需要你。”
“當然,只要你需要,我會一直在,只是我對你的幫助在減弱。”
“你不想管我了嗎?”她衝動之下脫口而出。
白聽霓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眼神,像兩個探照燈,照見人所有的心思。
汪小云眼神閃躲,將頭低下去,“我、我就是覺得自己不行。”
“我明白,我只是認為可以將頻率降一點,你自己來慢慢嘗試掌控自己,畢竟所有的手段都只是輔助,你的症狀也不算很嚴重,要相信自己。”
結束和汪小云的診療,白聽霓也差不多該下班了。
剛走出醫院大門,就看到謝臨宵的車已經停在在醫院門口等著了。
剛要走過去,汪小云從身後追了上來。
“我、我請你吃個飯可以嗎?很想表達一下感激之情,我能重新振作起來多虧了你。”
“不用,這是我的工作,看到你好起來,比任何東西都更讓我開心。”她又指了指看過來的男人,“而且我今天有約了。”
她看了看兩人,似乎有點意外,“啊?那……那好吧。”
白聽霓點點頭,跟她告別。
汪小云站在後面,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肩膀塌了下來。
車輛啟動後,謝臨宵從後視鏡看了一眼,說:“這個女孩看著不太對勁。”
“哪裡不對勁?”
“她看我的眼神怎麼好像在看情敵?”
白聽霓一點都不意外,“這種情況很常見,其實是患者把生活中重要的情感投射到了我的身上,所產生的移情。”
“同性之間也會有嗎?”
“投射認同不分性別。”
謝臨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你們醫生呢?會對患者產生類似‘好感’的情緒嗎?”
“嗯,也會,我們稱之為‘反移情’。”
“那你們怎麼區分反移情和真正的好感?”
“可能需要花更多的時間內視自己。”
等紅綠燈的間隙,謝臨宵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擊,問:“你一般會對什麼型別的男人產生好感?”
腦海中快速閃過一個影子,她搖了搖頭,“不知道。”
“聽你這話,以前沒有談過戀愛嗎?”
“大學期間談過一次很簡短的戀愛,但我學的這個專業,發現自己確實會下意識地分析人物的狀態和性格,就……鬧得對方很不開心吧,畢竟被看透有時候其實是一件很難受的事情。”
“哦?那你分析分析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們接觸的時間不久,我只能看到你想讓我看到的樣子。”
“那我們再多接觸接觸。”
腦子裡剛閃過某人的影子,他的電話就打來了。
男人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語速較之往常快了幾分。
“回到家以後,真真情緒突然崩潰,一直在哭,也問不出為什麼,實在沒辦法了,能麻煩你來一趟嗎?”
白聽霓看了一眼謝臨宵。
他很不善解人意道:“怎麼,有人要截我胡?”
“有個患者發生了緊急情況。”
“……那真是個讓人無法反駁的理由。”
謝臨宵要送她過去,她謝絕了。
自己打車來到梁園。
真真就是很尋常地在正廳吃過晚飯後,就由保姆帶回房間準備洗漱休息。
保姆中間打了個電話,回來以後就發現她開始哭。
女孩看到她來,撲過去臉埋進她的懷裡,眼淚淌溼了她胸前的布料。
白聽霓說:“我和她單獨聊聊。”
梁經繁說:“那結束以後我還在藏書樓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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