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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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走過來說:“少爺,老太爺要見你。”
老爺子房內。
即便有專人精心的打掃伺候,衰敗之氣還是撲面而來。
老人消瘦的身體陷在緞面的福壽雲紋被中,唿吸微弱。
看到他來,老爺子被人攙扶著坐起,然後將身邊所有人都遣了出去後這才開口。
“繁兒,我知道你父親不會上心去尋你二叔的,所以我想把這件事交給你。”
“二叔當初為什麼會離家出走呢?”
“他只說要去過自己想要的人生,也把你父親想要的人生給他。”
“他有沒有說自己要去哪裡?”
老太爺搖了搖頭。
“您放心,我會盡力的,您也要保重身體,不要憂思過重。”
梁老太爺看著自己的重孫,憐愛地摸了摸他的手。
梁家百年來一直用鞭子和刀刃來雕刻繼承人,認為只有這樣才能教出出色的孩子,穩穩駕駛梁家這艘大船度過風風雨雨,所以,任何行差踏錯的行為都會提前防範。
當然,晚輩確實都很出色,沒有出過一個二世祖。
但情感上也很淡薄。
可梁經繁不同。
他跟家裡所有的長輩都不像。
或者說,更像他的母親。
即便這麼多年在如此嚴格的管控下,他既沒有變得冷血,也沒有麻木。
這個孩子骨子裡有豐沛如水一般的仁愛。
他不知道這是一種幸還是不幸。
他已時日無多,無法親眼見證這個孩子的未來,卻又彷彿已經窺見了一切。
那雙老邁的眼,似乎透過皮骨,看到了人的靈魂。
“繁兒……”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守好梁家,別讓它沉在你手裡。”
白聽霓從真真斷斷續續的隻言片語中猜出原因,然後去了藏書樓找梁經繁。
他站在屏風後,正在寫毛筆字。
書桌正後方的位置掛著副山水畫。
桌面上有一隻豆綠釉暗刻龍紋筆洗,裡面裝著一泓清水。
看到她過來,他將毛筆在裡面涮了涮,隨後擱置在筆架上。
“你來了。”
“嗯,我找到她崩潰的原因了。”
“是什麼?”
“照顧她的保姆打電話時提到了她的父母最近出國是想要再生一個孩子,她認為自己要被拋棄了,屬於另一種應激下的狀態。”
梁經繁蹙起眉心,“原來是這樣。”
白聽霓說:“現在要第二個孩子,對真真來說確實不是什麼很好的時機。”
“堂嫂暫時應該沒有這個心思,他們去國外是處理一些產業上的事。”
“那等他們回來,好好跟真真講一下。”
“嗯。”
他一副不想多談的樣子,白聽霓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掃了一眼桌上墨跡已乾的字
【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飄風振海而不能驚。】
他的字寫得極好。
勾連處如蠶絲細雨,轉折處似切金斷玉。
有趙孟頫圓潤的筋骨,王羲之瀟灑的神逸,又融合了獨屬於他自己的,向內收斂的形魂。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莊子的齊物論,講述了一種至人之境,天地焚燒不能讓他感到炎熱,江河冰封不能使他感到寒冷,狂風驚雷亦不能使他驚懼,無論外物如何變化,聖人的精神都能保持至靜,是一種理想的‘吾喪我’的圓滿狀態。”
女人目光灼灼,“圓滿?這也是你追求的精神狀態嗎?”
他的視線落在“不能驚”三個字上,沒有回答。
白聽霓想起今天下午兩人交談時他的反常。
他明顯被已經起了應激反應,但還是死死地壓了下去。
包括一開始,他主動提出這樣的對話,本質上是一種潛意識裡的自救行為。
“或者,這是你們大家族追求的一種八風不動的體面?可我們是人啊,是人就會有七情六慾,為什麼不可以表達呢?”
她走到旁側的窗戶邊,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穿堂而過的風,“清風拂面讓人感到舒暢,但被狂風灌滿身體也一樣令人興奮;寒冷會引起不適,但我也會願意為了一場新雪駐足;會被驚雷嚇到,但在那之前,我要推開窗戶,去看那道美麗而危險的閃電。”
她看向他,眉眼間有種近乎挑戰般的明亮與鋒芒,“為什麼要心如止水?為什麼要寵辱不驚?”
“高興時大笑,傷心時落淚,失意時頹喪,痛苦時發洩。”
“我覺得當個俗人很好很痛快!”
梁經繁靜靜地聽著,窗外清瘦的竹影落在他的臉上,被風吹動時在眼中晃動。
七情在臉,五感通達。
又何嘗不是另一種“至人”的境界。
白聽霓撓了撓頭,“呃,好像突然燃起來了。”
“嗯,無論是莊子的‘吾喪我’還是禪宗的‘本來無一物’,這種至高境界,總歸是以生命力的寂滅為代價。”(注)
他看著她,說話時眼神裡有一種堪稱溫柔的情緒流動。
“你這樣,就很好。”
白聽霓被他這個眼神看得有點臉紅,抿了抿嘴迅速轉移話題。
“話說回來,你的字可真漂亮,這得練多久啊。”
“小時候經常跟著父親和太爺爺一起練,耳濡目染也就會了。”
“還有什麼你不擅長的東西嗎?”
梁經繁想了想,很認真地說:“我平衡能力很差。”
“哦?”
“小時候我有專門的人接送,看到別人騎上腳踏車兜風的快樂模樣,看起來很自由,很羨慕,於是也想試試,但學了很久,摔到鼻青臉腫至今也沒有學會。”
白聽霓想像一個衣著貴氣的小少爺努力學騎車卻摔得四仰八叉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還以為你是一個沒有缺點的人呢。”
“那我豈不成神了。”他挑眉。
白聽霓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他站在衣香鬢影的人群中,眉眼含笑,行事周全,但又帶著一股悲喜不入的疏離。
像玉臺金座上的菩薩,低眉善目,卻又那麼難以觸及。
“對了,上次那個扇子,我不知道不能那樣把玩,實在不好意思。”
那天她發帖後還被網友們科普了一大堆關於文玩摺扇的知識。
比如:每次粗暴的開合對小骨都是一次損傷,所以如果是收藏者的心愛之物,往往要麼儘量少開合只在手中盤玩,要麼就展開擺在扇架上。
顯然,那把扇子大約是他最喜歡的一把……卻被她那樣不溫柔的對待了。
怪不得那天她一動他就吸氣。
男人面上依然八風不動,說著冠冕堂皇的漂亮話:“沒關係,物品是為了人服務的。”
白聽霓眉尾微挑,目光落在書桌右前方那個空了的扇架上。
男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略顯侷促地輕咳了一聲解釋道:“那個位置……有點礙事,就暫時收起來了。”
她突然起了逗弄之心,故作認真道:“這樣啊?那再拿給我欣賞欣賞?上次把玩過後一直對那個手感念念不忘呢。”
男人目光閃爍,顧左右而言他,“真不巧,它被送去做保養了。”
白聽霓沒忍住終於笑了出來,“天啊,之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可愛。”
男人雙臂抱胸,佯裝生氣道:“你在戲弄我?”
女人面上促狹之意明顯,眉眼彎彎地點了點頭,“嗯哼。”
男人無奈搖頭,指控,“那你很壞了。”
白聽霓直接大笑出聲。
她的笑聲清越,表情非常生動,極具感染力。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臉上也染了笑。
不由自主地想去觸碰一下那種鮮活,可手剛剛抬起,就勐然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會有多麼奇怪和突兀,於是轉了個方向了摸了下桌上的書。
深藍色的絹帛封皮,上面有精緻的寶相蓮花的圖案,封面一行豎排大字。
白聽霓的視線跟隨落在那本金剛經上。
“你還喜歡研究佛經?”
“談不上喜歡,只是想看一些事情的另一種解讀,能發現很多共通之處。”
有腳步聲傳來。
兩人同時望向來人的方向。
梁承舟高大威嚴的身影從花鳥屏風後出現。
他剛走進藏書樓的時候,就聽到了一陣明快的笑聲。
此時,兩人齊齊看過來。
女人神態生動,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格格不入的明媚。
她身旁的男人臉上也還有未散去的笑容。
然後,那笑容很快斂去,嘴唇漸漸抿成了一條直線。
“父親。”
梁承舟對白聽霓略微頷首,然後跟梁經繁示意:“跟我來書房。”
“好。”
梁經繁轉頭對白聽霓說,“還請自便。”
白聽霓點點頭。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