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2頁
梁經繁靜靜地看著面前的小女孩。
那雙小小的手舉著小小的碗裡大大的雞腿。
這顯然是晚餐時她特意藏起來,最不捨得直接吃掉的寶貝。
此時,被珍愛她的主人端到他面前。
濃油醬赤,表皮鮮亮,就那樣靜靜地躺在白色的瓷碗中。
他在想,他做了什麼嗎?讓她願意跟他分享自己最喜愛的東西。
他只是在陪真真上課時叫上她一起,偶爾給她講兩個童話故事,在她的小貓生病時幫它找了醫生。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他又想起河西村的那些孩子。
想起小花空蕩蕩的褲腿。
想起落在土地上那兩片圓圓的眼淚。
他是什麼值得被感謝的人嗎?
他配嗎?
白聽霓從診室的視窗往下看,剛好看到這一幕。
心裡一緊,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快速朝著樓梯口跑去。
“白醫生,你快來看看!209的病人又開始抽搐了!”背後有人焦急地喊住她。
腳步一滯,她神情複雜地向長椅那邊看了一眼,轉身折返回去。
“來了,先準備好鎮定劑。”
209是一個精神分裂引起的感知覺障礙患者,發病時身體不受控制,嚴重時會自殘、無法唿吸,是高度重點關照物件。
等處理好一切,白聽霓擦了擦額角的汗,看了眼時間。
已經過去二十多分鐘了。
梁經繁已不在原地,只有巧巧蹲在那裡,拿著一根雞骨頭逗小貓。
“巧巧,剛剛的叔叔呢?”
“他吃完雞腿就往那邊去啦,說吃的太飽了需要散散步。”
白聽霓順著女孩手指的方向快步走去,繞過大樓轉角,終於在一個偏僻的角落找到了他。
男人單手撐著粗糙的水泥牆,嵴背弓起,五指死死扣著灰色的牆面,手背上青筋凸起。
等他稍稍緩過勁兒來,白聽霓擰開蓋子遞給他一瓶水。
“謝謝。”嗓音沙啞,不復往日溫潤。
漱過口以後,他脫力般靠在牆面,胸口仍在急促起伏。
“為什麼不拒絕?”她不能理解他的行為。
男人頭顱微仰,喉結處薄薄的皮膚透著紅,滾動艱澀。
“善意,不該被辜負,而且,她需要被回應。”
白聽霓眉心微動。
他失神地望向陰鬱的天空,厚重的鉛色雲層幾乎遮住了所有的光線。
唯有在雲層比較稀薄的一隅露出一圈窄窄的、慘淡的金邊,像垂死者最後一口不甘嚥下的悔恨。
轉眼就被徹底掩蓋了。
大片大片灰色的雲積壓在視網膜上,漸漸與腦海中經歷過的兩次下葬時的天光重合。
都是這樣的陰天。
“顧黃墟之杳杳,悲泉路之翳翳。”他看著夕陽,喃喃自語,“……徒假願於須臾,指夕景而為誓。”(注)
聲音很低。
很虛幻。
宛如瀕死者的嘆息。
這是一首悼詩。
唸到最後,他很突兀地笑了,然後聲音越來越大,笑到肩膀都開始劇烈抖動。
“梁經繁,”她輕輕開口喚他的名字,“發生了什麼?你想和我說說嗎?”
男人慢慢的,慢慢地斂了笑,神色漸漸歸於平靜。
或者說……是一種麻木。
低頭,對視。
那雙因醉酒而迷離的眼此時空洞得可怕。
他木然開口,不知道在問誰。
“人類這一生,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呢?”
這真是一個宏大且很難找到答案的問題。
白聽霓沉默了片刻,輕聲道:“一定要有什麼意義嗎?”
“今天天氣很好,可以曬太陽,今天天氣不好,可以聽雨聲,上班路上遇到高峰期,可司機剛好放了我喜歡的歌曲,灑水車經過時濺溼了我的褲腳,但抬頭卻看到了它製造的彩虹,之前和你父親吵架,我很生氣,可路過那個叫立雪堂的花廳,我看到一對新手燕子夫妻築的巢塌了一半,然後兩隻鳥嘰嘰喳喳好像在吵架,最後有好幾只燕子長輩來幫它們重新築巢了。這些事情都沒有意義,但我覺得,啊今天又是不錯的一天,生活真是太有趣了。”
她面帶微笑,語氣輕快地說著。
明明只是一件件極其微小的事件,她卻有這樣敏銳的對美好事物的感知力。
恍惚,他眼前好像出現了另一張美麗的臉。
那張美麗的臉上帶著溫柔的微笑,明明是彎起的眼睛,卻突兀地掉下一行淚,落在年幼的他小小的掌心。
兩張笑臉交替閃現。
明明都是笑,可那個人卻不是因為快樂。
白聽霓繼續說:“有一個我很喜歡的作家說過這樣一句話人生的意義或許永遠沒有答案,但也要盡情感受這種沒有意義的人生。”
“然而說出這話的人,在一個萬物復甦的春天毅然決然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他說。
“你也知道她?”
“嗯,弗吉尼亞,是我母親的”他說到這裡,略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該怎麼用詞。
“精神燈塔。”他最後選了這樣一個詞。
“哦?你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溫柔、敏銳、很有才華。”
“聽起來像是一位藝術家。”
“嗯,她本想成為一名作家,可在實現願望之前,她先步入了婚姻。”
“婚姻使她失去了夢想嗎?”
他想了想說:“可以這麼說吧。”
“我以為你們這樣的家庭,即便走進婚姻,也不會像普通階層那樣需要為了生存消耗精力,應該不會影響自己追夢的腳步。”
“事實恰恰相反。”男人看著她,目光裡有讓人看不懂的自嘲。
“那後來呢?”
“後來,她追隨燈塔而去了吧。”
他的語氣很輕且緩,如一陣風般在空氣裡消弭。
白聽霓沉默片刻說:“如願以償,聽起來是件好事情。”
男人略感意外,“大多數人都會在因提及到對方已故親人時表達歉意,你是第一個表達祝賀的人。”
“我並不認為這是一種應該避諱的事情,他們只是死了,又不是罪人,有什麼可避諱的呢。”
他點點頭,神情慢慢緩和了一些。
白聽霓看了看愈發陰沉的天空:“看樣子要下雨了,需要我送你回家嗎?”
他搖了搖頭,神情低落,“我不想回家。”
“那……去酒店?”
男人再次搖頭,“我有地方去,不用管我,你,走吧。”
話雖如此,可他現在這個樣子,很難讓人放心把他丟下。
“你去哪裡,我送送你吧。”
“我在郊區有個房子……”他努力回憶了一下具體地址,“環北路,23號。”
“那走吧。”
白聽霓扶起他。
他走路還算平穩,上車前還認真地道謝:“謝謝你的幫助。”
“……行了。”可真是刻在骨子裡的禮節。
按照導航的地址,她逐漸駛離了市中心。
窗外街景慢慢變得稀疏。
他靜靜地坐靠在後排,姿勢依舊端正,並沒有因為醉酒就歪七扭八。
她的車是帶星空頂的,他抬手,手指虛虛劃過那些發亮的光點,像個好奇的孩子。
她從車內後視鏡看了他兩眼,唇角不由地微微上揚。
半個小時的車程,到達目的地。
她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很驚訝他為什麼會選擇在這樣偏僻的地方買一套房子。
這裡看起來並不屬於高檔的小區,倒是很幽靜,周圍環境綠化做得很美,還有個很好聽的名字海棠春塢。
“別研究了,是這裡吧?”
他隔著車窗看了又看,直到看到小區門口那片這才點了點頭。
“幾棟幾單元。”
“最後一棟,頂層。”
用電梯需要刷電梯卡,他摸了摸口袋,順便把鑰匙也遞給了她。
她環視一圈。
這個房子不算大,是個非常簡單的一室一廳,但是看起來很寬敞,應該是兩室一廳改的,除了廚房和衛生間,房間都打通了,然後只是做了最基礎的裝修。
粉刷了最普通的白色牆面,地上鋪的是鉛灰色的瓷磚。
這裡沒有床。
有一個很大的書架。
書架是深褐色的胡桃木,周圍鋪了炭黑色漸變灰的長毛地毯。
在這陰沉沉的顏色中,卻有一個顏色鮮豔的紅色沙發。
那樣深沉的紅,像傷口中流出的血,在短時間被氧化,然後固色。
沙發旁邊有一盞造型別致的落地燈。
外形是一個六邊形,燈體做了鏤空雕花的處理,然後又在外面蒙上了一層月光紗。
燈光柔和的同時又有一種影影綽綽之感。
另一邊有個不太大的邊幾,隨意地放著幾本書、一個精緻的香薰盤和一盒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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