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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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沒有床,就只能將他放到沙發上了。
這是個柔軟的單人沙發,不適合睡覺。
她懷疑他根本沒在這裡過過夜。
男人長手長腳地攤在上面,不舒服一樣調整了下姿勢。
“總是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
“沒關係,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是在你麻煩麻煩我,我麻煩麻煩你中建立的嘛。”
“沒有。”他說著,點燃一根線香,插進香盤。
細細的煙霧蛇一樣在空中扭曲。
“你並沒有麻煩過我。”
“那就先攢著,到時候麻煩個大的,讓你想拒絕都不能。”
“好。”他答應得乾脆。
“你晚上怎麼睡?這裡沒有床。”她環顧一圈,問道。
“睡或不睡,都沒關係。”
“不睡覺怎麼可以呢?”
“每次睡眠都像一次短暫的死亡,醒的時候會很難受。”
因為不想醒,所以不想睡。
很奇怪的腦回路。
“唔……”他突然悶哼一聲,將攤在沙發上的身體折起來,右手握拳抵住上腹部。
他牙關咬緊,腮邊微微鼓起,額頭有細汗滲出。
“是胃裡不舒服嗎?我去給你倒點水。”
男人搖頭,想去拉她的衣襬,可還沒有抓到她就飄走了。
白聽霓在這個房間找了一圈,這裡沒有冰箱沒有礦泉水。
沒有茶吧機也沒有燒水壺。
什麼都沒有。
她只好從手機在附近的超市下單了水壺和礦泉水。
短短幾分鐘,男人已經平靜下來。
他換了個姿勢,仰躺在沙發上面,雙眼望向虛空。
聽到她的腳步聲,他忽然開口。
“我一直很想問你一個問題。”
聲音薄如燈紗。
“你問。”她盤腿坐在地毯上,沒辦法,這裡連個椅子都沒有。
“初遇時,我說了那樣荒唐的一句話,你聽了居然沒有任何反應,我很好奇,你為什麼那麼淡定?”
“這個啊,”白聽霓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之前院裡有一個病人,說自己肚子裡有頭大象,也有個患者每天到九點鐘就要鬧,說蛇鑽進到了他的肚子裡。這樣的事情太多了。”
他笑了笑。
那笑容像燃燼後掉落在香盤上的菸灰。
“所以你覺得我也是精神出了問題嗎?”
她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那你口中‘胃裡的屍體’是一種虛幻的代稱,還是真實的形容呢?”
他微微歪頭,似乎在思索。
“如果我說是真實存在的,你會怎麼想?”
她依然沒有回答,又提出了另一個問題,“那你為什麼吃掉它呢?”
為什麼?
這個問題似乎觸及到了他的痛點。
男人面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手指無意識緊扣沙發扶手的一角,指尖上的血色都因用力的擠壓褪成惶恐的蒼白。
眼睛裡面是一片失焦的濃黑。
那種深沉陰暗的黑,對上他蒼白的皮膚,看一眼都讓人覺得心驚。
白聽霓拍了拍他的手臂,試圖將他的思緒喚回。
“你還好嗎?”
他身上很多症狀,都類似軀體化反應。
男人的手突然翻轉,緊緊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
有點痛。
但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對抗。
“它被殺了。”
“端到我面前。”
“我吃了它。”
短短三句話,讓人毛骨悚然。
久久沒有聽到她的聲音。
他抬起頭,想去看她的臉。
可或許是因為醉酒眼花,也或許是落地燈的光被他的身體遮住了大半。
她的表情模煳看不清。
他抬手,慢慢摸上她的臉。
想把那層籠罩的陰影從她臉上抹開。
白聽霓輕輕按住他的手背,只覺握住了一把伶仃瘦骨。
作為一個心理醫生,她在進行心理診療的時候,觸控過很多患者。
肢體接觸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它既可以讓人感到恐懼,也可以給人力量。
可當觸到梁經繁的時候,她感覺自己摸到了一團虛無。
他空蕩蕩的。
兩人在並不明亮的光線中沉默。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的聲音像是舒緩劑般在他耳邊化開。
“看樣子這並非你本願。”
“那它也一定恨透了我,”他喃喃,似無意識低語,“我救了它,又沒有保護好它,如果我沒有插手它的生命,它不一定會死。”
他的眼角彷彿有水汽。
她抬手去拭,指腹觸到他眼角的皮膚,很涼。
“也說不定正是因為你的救助,它得以在這世界多停留了一段時間。”
“為什麼要假定沒有做的那個選擇一定是正確的呢?”
男人突然鬆開了她的手腕,但這個動作很奇怪,不像是帶有主觀性的動作,更像是肌肉鬆弛無力握緊後的結果。
“是啊,最起碼,我們永遠在一起了。”
這句話說完,他恍惚置於一箇中空的環境,自動隔離出了一個地帶,將自己與外界徹底隔絕。
攤開雙手。
正過來又翻過去。
“你在看什麼?”
他仿若未覺。
敲門聲響起,應該是買的東西到了。
她起身,“我去給你燒點水,喝完酒半夜會很渴。”
這個房子幾乎沒有生活的痕跡,想來他並沒有在這裡居住過。
高溫消毒反覆煮了幾次以後,她將礦泉水灌進去加熱。
在等待水開的時間,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個書架上。
這個空蕩蕩的家裡,什麼生活用品都沒有置辦,就只花心思弄了這麼一個存在感極強的書架。
梁家的藏書閣裡那麼多書,難道還不夠他看嗎?
她緩步走過,一套很特別的書吸引了她的目光。
因為裝幀精美她多看了兩眼,一眼掃過去,整套得有幾十本。
她隨便抽出一本。
外裝採用十六開平嵴精裝,深綠色絲光棉封面,燙金熱壓的大字書名思無邪匯寶。
翻開正文,是豎排繁體,用句讀標點,飾以烏絲欄版框。
裝幀和設計高階又嚴肅,很厚的大開本,像是某種珍貴的典籍。
因為排版不符合她的閱讀習慣,看得有一點吃力。
可當她慢慢把那些字看進去後,她震驚了。
這是本清晚期的豔情小說。
尺度之大,一眼看過去讓人面紅耳赤。
故事背景發生於明代崇禎年間,寫了朝代末期,各個階級從上到下的禮崩樂壞,道德淪喪。
文中出現的人物寡廉鮮恥。
男人無恥下丨流,女人Y盪風丨騷。
那方面的花樣更是多到讓人瞠目。
比現代作品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又翻了翻其他的。
整整四十冊,中間還有一本的空隙,應該是抽掉了一本,那就是四十一冊。
X陵佚史、繡榻X史、X陽趣史……
全都是那種。
那本被抽走的,又是什麼呢?
這些書她聽都沒聽過,唯一比較熟悉的就是知名的金X梅,擺在這裡都顯得端莊了。
將整個書架快速掃了一遍,除了有個一列放的是心理學方面的書籍,剩下的大多數都是那種書籍,還有一些國外的,她看不懂,但感覺應該也是。
她控制不住去想象。
在這樣一個房子裡。
沒有任何生活過的痕跡。
只有這些書。
和一個人。
那雙骨節修長,隨手可以寫下秀美華章的手,在翻過這些詞豔句時是什麼模樣。
當他看到那些露骨的人體圖時,又是怎樣的神情。
空氣似乎都因這個想象突然開始變得旖旎起來。
這個剛剛還令她感到費解的、空曠、冰冷、沒有生活痕跡的房子,瞬間化為了一個詭譎香豔的秘點。
現在她手裡的這本書名是某妄言的第一卷 。
作者講故事的技巧頗為高明,她隨手翻開一頁就被勾起了興趣。
序言講了關於盲妓是怎麼流行起來的。
才貌雙全的花魁不屑接待庸俗的權貴,只愛接待有才華有顏值的客人,但那些達官老爺很多都大腹便便,醜陋粗俗,即便接待也是勉強應付,後來那些人乾脆就去找了盲妓,盲妓因為看不見,也很少接觸到有錢的主顧,自然會將其奉為座上賓,他們的虛榮心得到極大的滿足,一時之間,竟成為一種流行趨勢。
然後故事由主角盲女錢貴和書生鍾情的故事加上宦萼、賈文物、童自大等四個家庭為主線,上演了一出光怪陸離的人慾奇情。
不僅僅是情色描寫,作者筆力老辣,對人性慾望有深刻的研究和揣摩,聊聊幾筆就刻畫出時代的沉痾和人性的荒誕。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