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0頁
男人個子很高,站在她面前時身體的陰影幾乎將她全部籠罩。
他低垂著眉眼,日光在他高挺的鼻樑上跳躍。
這樣近距離之下,她又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彷彿在寂寂燃燒生命般的苦香。
一陣山風颳過,將他額前垂落的髮絲吹動。
他的眉目如此溫柔。
白聽霓不禁有點走神。
明明是這樣好的一個人,怎麼會有那麼深切的痛苦呢?
一片還沒有全紅的楓葉從樹上掉下,剛好落在他的肩頭。
她抬手,將樹葉輕輕拿了下來。
他的動作頓了頓。
白聽霓問:“怎麼了?”
男人看著她的眼神中帶了一絲躊躇,終於決定開誠佈公地談一下那天的事。
“那天……我喝得有點多,有做什麼冒犯到你的行為嗎?”
白聽霓有點驚訝,又有點恍然,“你不記得了?”
“有些混亂,只有一些殘存的記憶碎片,不能很確定。”
難得見到他有這樣猶豫的時候,白聽霓腦筋轉了轉,突然想惡作劇一下,正色道:“該做的都做了。”
“不可能。”他否決得迅速而堅定。
白聽霓雙手環胸,眉毛擰在一起,故作生氣道:“你怎麼那麼篤定,是不是不想負責。”
“我不是那種會酒後亂來的人。”
“那你還擔心什麼?”
“你……都看到了什麼?”
她長長的“哦”了一聲,“你是指你的症狀?書架?還是那些書?”
“……”
白聽霓很乾脆地說:“沒錯,我全都看到了。”
“……”
第21章 菩薩面 以一種緩慢到近乎刻意的速度,……
男人飛快眨了下眼睛。
空氣變得安靜, 只有風吹過草叢的聲音。
片刻後,他很淡然地開口了。
“其實那套書很有收藏和研究價值。”
“哦?”
“當初大英公司為了生產這套書,耗費巨大精力, 是中國古代豔情小說整理工作的一次盛舉。
“94年第一次在臺灣出版, 但當時因為定價太高,曲高和寡, 並沒有收到預期的反響, 所以公司最後難以為繼,最後成了絕版書還有……”
“其中那套姑妄言幾乎失傳, 還是在1848年被一個俄羅斯人收購書時意外得到清抄本, 又轉贈於列寧圖書館,還好後來被一個漢學家發現才慢慢被人知曉。”
他說得雲淡風輕,面不改色,巧妙地為那些書籍披上了一層體面的學術外衣。
“裡面的內容,也為後世研究當時社會的世情百態提供了很多可靠的資料。”
白聽霓只是非常平靜的“哦”了一聲, 再沒有下文,彷彿兩人在談論的是天氣一般尋常。
就這樣又走了幾十米。
梁經繁忍不住開口:“你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有。”她停下腳步, 轉身,目光落在他帶著薄紅的耳垂。
他的耳朵形狀很好看,弧度圓潤, 耳垂飽滿。
再加上皮膚比較白,所以耳根那點紅就特別明顯。
梁經繁的唇慢慢抿成了一條直線。
她的眼睛太亮了, 直視人的時候, 總有種能看穿一切的感覺。
現在,她表現得越是平靜,就越顯得他剛剛說的那些話刻意而生硬。
甚至無端讓人生出一種將要被審判的感覺。
她揚了揚眉微笑道:“那套書可以借給我看看嗎?”
梁經繁怔忡了一下。
他設想過很多開誠佈公後可能遇到的情形,但絕沒有想到過這一種。
白聽霓眨眨眼睛, 轉身甩著胳膊繼續往前走,“嗯……我也很好奇當時的世情百態。”
鍘刀落下,砍斷的是身上的繩索。
繃緊的肌肉突然放鬆下來。
他看著她的後背,兀自笑了一下。
等兩人回到地方的時候,謝臨宵已經快把食物烤好了。
謝芝珏招唿兩人:“快,就等你倆了,我都餓了。”
“來了來了。”
謝芝珏看到她的衣袖和褲腿,誇讚道:“這樣束一下,莫名有點像一個可愛的稻草人。”
“嘿嘿太長了,不然總是往地上拖。”白聽霓晃了晃胳膊,看著被打成蝴蝶結的草葉抿嘴笑了笑。
謝臨宵遞給白聽霓一串烤雞爪:“來嚐嚐,謝氏宮廷秘製。”
白聽霓接過來吃了一口,外皮酥脆焦香,內裡軟糯適口,眼睛瞬間亮起,大加讚賞:“可以啊,這手藝絕了,你以後就是朕親封的謝大廚了。”
謝臨宵非常得意,拿了個滷鴨頭哐哐在烤盤上磕了兩下,“謝主隆恩。”
謝芝珏好笑地看著兩人,手肘碰了碰白聽霓說:“下個月京都大劇院有一場我挺喜歡的歌劇表演,有人給了幾張門票,要不要一起去看?”
“看歌劇?和我嗎?”
白聽霓不可置信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我怕到時候我的鼾聲會比臺上的女高音還要嘹亮。”
謝芝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去嘛去嘛,那個男主角很帥氣的,古典西歐美男耶。”
“咳咳,好吧,你看你,下次把重點放在前面說,”白聽霓正色道,“當然我也不是那種貪圖美色之輩,我就是不忍心拒絕你,你明白的。”
“明白明白,不必解釋。”
謝臨宵發出抗議:“有我帥嗎?”
謝芝珏嫌棄地看了他一眼說:“我對你的臉已經審美疲勞了,我要看金髮碧眼的白皮帥哥。”
說完,她扭頭看向身旁始終很安靜的梁經繁問:“你呢?有沒有比較喜歡的型別?”
梁經繁正垂眸翻動著烤架上的香菇蝦滑,沒有直接回答,“我認為提前限定自己喜歡的型別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畢竟感情是毫無邏輯可言的。”
白聽霓接過話頭:“其實是有的。”
梁經繁:“怎麼說?”
“潛意識裡,人一般會被那種有自己父母身上特質的人吸引,這種特質會讓人感到安全和熟悉,但這還不夠,又需要有完全相反的特質。”
“舉個例子:比如一個男生的母親很強勢,那麼他將來大機率會被一個跟他的母親看起來完全相反的擁有溫柔特質的女孩吸引,達到初始條件,心動產生。
“但只有溫柔是不夠的,內裡還是要很有主見能像母親一樣引導他,這樣會讓人潛意識裡感到熟悉和安全,然後矛盾和統一兩個條件全部達成,愛意產生。”
三人若有所思。
她繼續說道:“這也就是為什麼很多從小生活在家暴PUA環境中的女孩,長大會精準挑到同樣會家暴的伴侶,特別是孩子在被打過以後,家長還會說因為愛她才打她的話,那麼她的潛意識就會混淆愛與傷害。”
梁經繁將銀亮的夾子放到一旁的烤盤中,抽出一張紙巾擦去指腹沾上的油漬。
“照這麼說,幼年不幸的人產生的愛是一種創傷反應,而家庭幸福的人又在下意識尋找父母的影子,聽起來,人類所謂的愛,其實只是一場幻覺。”
謝芝珏眼睛一亮:“你也讀拉康嗎?傳統關於愛的敘事總是強調靈魂合一,但拉康認為這不過是一種對‘完整’的幻想,誤認為他人可以填補自己的缺失。”
“確實,”梁經繁翻了下炭火,火焰燒起來,在他瞳孔中跳躍,“他那句‘愛是接納他人的不可穿透性’我覺得有一種極度清醒的透徹。”
“沒錯!”謝芝珏彷彿找到了知音,“‘我看見你的冷漠,卻想去溫暖這種冷漠,其實是我還沒接納你的冷漠’。”(注)
梁經繁點頭表示認可。
白聽霓托腮:“我倒是認為父母家庭幸福那就是幸福的參考答案呀,有標準答案為什麼不能照著寫呢?”
謝臨宵給烤架上的茄子邊刷油邊問她:“那你的父親是怎麼樣的性格?”
“我爹表面看起來是個沒心沒肺的樂天派,老婆奴,內裡他其實是一個很溫柔善良的人。”
謝臨宵:“所以,你會喜歡溫柔的男人嗎?”
白聽霓:“或許吧,溫柔其實是一種很珍稀的品質,需要有強大的人格底蘊來支撐。”
說這話的時候,她瞟了一眼梁經繁。
他低頭正翻著娃娃菜的葉子,看不到表情。
謝臨宵衝她拋了個媚眼,“那你覺得我溫油嗎?”
“我覺得這個茄子上的油你刷得有點多。”
“你這個不解風情的女人。”
“你剛拋的那個媚眼倒是很風情。”
兩個人吵吵鬧鬧,謝芝珏看著兩人笑著和梁經繁說:“我哥和霓霓姐,挺合適的有沒有。”
梁經繁的目光落在打鬧的兩人身上,只是勾了勾唇,沒有回答。
他默默地將小火爐上烤好的娃娃菜拿下來,順手遞給白聽霓一串。
謝臨宵突然提起:“經繁,之前你爸不是說讓你年底把婚事定了嗎?你有人選了嗎?”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