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6頁
將裝書的箱子放在臥室的書桌上,袖口不小心碰到了兩根散落的線香。
細長的線香滾落,在地板上摔成了兩截。
他彎腰拾起,剛要開口道歉,白聽霓飛快從他手裡搶了過來哈哈笑著說:“最近房間裡蚊子有點多,是蚊香,沒事的,斷就斷了。”
反正這些香外表看著都大差不多,沒點燃的情況下味道也不是特別明顯,他應該分辨不出吧?
她只搶走了一截,還有一截留在他指間。
男人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根部的位置,淡淡應了聲:“哦,這樣。”
“嗯嗯。”她用力點頭,想要立刻結束這個話題。
他的視線從斷香上移開,掃到桌腳幾本落灰的藝術書,有一些甚至連塑封都還沒拆開。
隨手拿起一本翻了兩頁,他說:“這個系列對新手入門並不友好,論述太晦澀了。”
她小聲“哦”了一聲,說:“怪不得我看不進去。”
“有什麼想知道的感興趣的可以來問我,我可以給你推薦幾本比較有趣不枯燥的。”
“哦好。”她敷衍著回答,她根本沒什麼想知道的,這些知識看得她只想打瞌睡。
他放下那本講西方藝術史的書,又看向胡桃木的書桌上那本躁鬱之心。
封皮底色是淡淡的青,中心位置有個張開雙臂在鋼絲上行走的小人,而再往前一步就是下墜的心電圖的波紋。
“這本書我也看過。”
他隨手翻到其中一頁,指向其中的一段話。
白聽霓看向他手指的地方,是作者描述的關於發病期間對於世界的感知:
「世界變得更加生動,那尋常可見的風景都看上去美得不可思議。人們的面孔都彷彿被內心的微光點亮。所有的聲音都變得無比恢弘,彷彿置身於超自然的畫廊,周遭都是有力迴響。連普通的菜餚都彷彿是在吃聖餐。草莓的甜味讓人顫抖,紅色汁液彷彿是生命的精華。我甚至能嚐到陽光和雨水的味道,這讓我確信自己觸碰到了神性。」
男人的手指拂過黑色的鉛字,“這種描述,聽起來不像是一種‘神’的恩賜嗎?”
“為什麼這樣想?”
“擁有16種視錐細胞的口蝦蛄,嗅覺遠超人類的熊,聽覺極發達的大蜡蛾……它們感知到的世界都要比人類豐富得多。
他抬眼,眸中有某種深沉的微光,“我有時想著,會不會是人類自身感知受限,不足以體驗到完整的世界,而那些所謂的‘病症’其實是突破了人體的限制?所以他們體會到的才是真實的世界。”
白聽霓收斂神色,認真回答:“如果沒有負作用,這樣想當然無可厚非,但現實中,這種不理智的狀態會對身體和精神造成嚴重的後果,讓生活變得一團糟。那麼,從醫學角度,它就只能被定義成一種疾病。”
梁經繁:“可也有很多創作者反而在躁狂期創作出偉大的作品。”
白聽霓:“躁狂發作期是一種不正常、極度消耗性的‘積極’,一旦轉向抑鬱期,那種斷崖式的情緒過山車,對精神的衝擊是毀滅性的。”
梁經繁沉默片刻,低聲道:“或許是人類駕馭不了這種‘恩賜’,所以使它成為了一種疾病。”
白聽霓輕輕嘆了口氣。
“我其實一直想建議你去找個心理醫生看一下,可心理醫生救不了一個‘哲學家’,想得太多太深很容易陷入‘虛無主義’,讓你的解離症狀更為嚴重。”
她話鋒一轉,“可是,即便效果可能微乎其微,也試著做點什麼吧。”
男人手裡捲起的書抵住下頜,凝視著她,眼中有沉思。
片刻後,他緩慢開口,“跟你交流我覺得很有效果,要不你來當我的私人醫生?剛好你最近停職,就當是找點事做?”
聽到這個提議,白聽霓眼珠動了動,抿了抿下唇,沒有回應。
“怎麼?你不願意?”他又追問一句。
私人醫生。
看似是更近的距離,但其實是劃開了一道天塹。
她沒來由的有一點點惱怒,卻又不願將這點小心思宣之於口。
“哎呀,”她故意用輕快的語氣掩飾,“就是不做你的醫生,我也願意幫你啊,還能替你省點錢不是,畢竟我一個小時的心理疏導好幾百塊呢!”
他可能是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說“替他省錢”這種話,突然就笑了。
“那可真是好大一筆錢啊。”
“嗯哼。”她微微揚起下巴。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颳起了一陣狂風,窗簾被高高吹起,又勐地落下。
緊接著,烏雲遮蔽了太陽,很快噼裡啪啦下起了雨。
“啊,陽臺窗戶沒關!”
她下意識就要起身。
梁經繁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你行動不方便,我去吧。”
陽臺擺著一個搖椅,上面隨意搭著一條鬆軟的奶油白毛毯。
晾衣杆上晾著一些衣服,他一眼就看見了那天她穿的那件橙紅色的毛衣。
衣物在風的吹拂下搖搖欲墜,讓他想起那個搖晃的夢境。
和他來這裡之前在搖椅上做的事情。
白聽霓見他關上窗戶後遲遲沒有回來,只是對著窗戶發呆,疑惑開口:“怎麼了?”
梁經繁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想,他今天其實並不適合跟她見面。
以致於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他想起那個難以啟齒的夢,想起他在春不遮的躺椅上做的事,想起那種搖晃時的眩暈感。
男人背對著天光,一時看不清楚表情。
白聽霓放輕了唿吸。
沒來由地感到一絲緊張。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周身的氣質似乎變了。
就是那一轉身的瞬間。
先前的溫和與親切隱去,摻雜了一種淡淡的、極其隱晦卻又無法忽視的,一種屬於成熟男性身上,壓抑的……攻擊性。
但那種微妙的感覺僅僅只持續了一瞬。
他從天光處走來,五官逐漸清晰。
依然是那副得體的、挑不出錯的溫和微笑:“書送到了,我還有點事要處理,先走了。”
“好。”
她跳著腳還想送他,被制止:“你的腳不方便,不用送了,好好休息。”
他剛走到門口,手還未碰到把手,門外就傳來鑰匙轉動鎖釦的聲音。
門先從外面被推開。
提著菜的葉春杉和白良章看著門口的站著的陌生男人,齊齊愣住。
“啊,你是?”
白聽霓聽到動靜趕緊跳出來:“爸媽,這是我朋友,梁經繁,幫我來送點……學習資料。”
梁經繁聽到學習資料四個字時眼皮輕輕抬了一下,然後很有禮貌地跟兩位長輩打招唿:“伯父伯母,你們好。”
“哎,好好好。”葉春杉迅速反應過來,細細地打量了一下他,然後堆起笑容,“小梁啊,吃過晚飯了嗎?阿姨今天買了新鮮的牛肉,留下來一起吧。”
“不了,謝謝,我還有事,今天就是來送個東西,這就要走了,改天再正式登門拜訪。”
“好好,那你先忙,有時間來家裡玩。”
“一定。”他微微頷首,“伯父,伯母,再見。”
門一關上,葉春杉和白良章坐在客廳沙發上,目光灼灼地看向白聽霓。
四隻眼睛如探照燈一樣,讓她無處遁形。
葉春杉率先開口:“剛才那小夥子是誰?你們什麼關係?”
“就……朋友啊。”白聽霓眼神飄忽。
葉春杉撇了撇嘴說:“拉倒吧,一看你就喜歡他。”
“……”
“不過嘛,”葉春杉語氣緩和了些,“我看著那孩子模樣周正,氣質也好,像是個穩重的好孩子。”
“是吧是吧!”白聽霓短暫地高興了一下,又長長嘆了口氣,“我也覺得挺不錯的,但我覺得沒用。”
她並不是一個容易自卑的人,相反,因為父母從小給她的愛,讓她一直都很自信,所以面對任何人,她都能不卑不亢。
“怎麼?咱家也不差吧。”
白良章不以為然,他的妻子是物理學教授,自己則在歷史學界與公眾領域都享有盛名。
兩人都擁有著一定的社會地位,他出版的一些歷史研究資料與書籍,收到的版稅在經濟上也足以讓家庭過得優渥而體面。
白聽霓跟父母大致描述了一下樑家的情況。
白良章笑了笑,“那有什麼,他們家這樣的家族史,放在我的研究領域,最多三行字。”
葉春杉說:“不過看起來確實跟我們不是一路人,就算能跟他結婚,以後也會過得很辛苦的。”
白聽霓慢吞吞說:“談談戀愛總行吧。”
葉春杉這倒是沒反對,“這種男人,談過不虧。”
白良章對此持不同態度,“我覺得不行,女孩子開始的時候都那麼說,到時候在一起時間長了,抽身很難,不知不覺越陷越深,苦的可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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