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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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聽霓迅速打量了她一下,心微微一沉。
面前的女人臉色憔悴,眼神充滿了惶恐與不安, 整個人的精神狀態比最後一次見面時差了很多。
她最不想看到的事情發生了。
“我沒事,你不用太自責。”她放緩聲音, 順便將手裡的面具遞給梁經繁, 示意他幫忙拿一下。
然後,她拍了拍汪小云的手,“你怎麼樣?”
汪小云勉強地牽動了一下唇角:“我挺好的,就是覺得特別特別對不起你, 心裡很難受。”
白聽霓拍拍她的手,嘆氣:“你在這樣的家庭中生活,對自身發展很不利,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可以脫離現在的環境。”
“明明是我害了你,還要你反過來安慰我。”汪小云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先不用管我了,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嗎?比如去澄清或者找你們院長解釋……”
“不用了,只要你父親不再鬧,這件事很快會過去,我就可以回去工作了,你不需要有這麼大的壓力。”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汪小云的眼淚滾落。
“沒想到我的喜歡給你帶來了這麼嚴重的麻煩和傷害……”
梁經繁怔了一下,臉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他退至一旁,將交談空間留給兩人,自己則站到了不遠處的一棵香樟樹下。
汪小云抬手擦了擦眼淚,鄭重道:“我會努力管好我的父親,並在網上澄清此事,以後也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白聽霓看著她,心情複雜:“我希望你不再來找我是因為你真的治癒了自己,找到了內心的平靜。”
也不知道她聽進去沒有,只是胡亂點著頭,隨後,彷彿無法再面對她一般,匆匆跟她告別,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白聽霓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最終只能無奈地輕嘆一聲,這才轉身去找梁經繁。
高大的香樟樹上,纏繞著彩色的霓虹燈,光芒流轉間,在男人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可即便如此豔麗的華光,依然遮不住他臉上那種失去血色的,掩蓋不住的蒼白。
他靜默在樹冠下,恍惚像一具被抽去靈魂的鬼魅。
“不舒服嗎?”她快步走過去,擔憂地蹙起眉。
“嗯,”他低聲應道,“可能是家宴上了喝了點酒,現在胃有點難受,我大概要先回去了。”
“哦,那好吧。”這麼快就要離開,剛剛還雀躍的心瞬間沉了下來,一股難以名狀的失落迅速灌滿了她的胸腔。
“你是怎麼來的?”
“我自己開車來的,不用管我,你……不舒服的話,就先回去吧。”
“那,失陪了。”
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轉身的時候沒有一絲的留戀與不捨,甚至有點像一種逃離。
那道身影很快融入夜色與人潮,她站在橋上,茫然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短短兩分鐘的時間,兩人剛剛那股曖昧感蕩然無存。
他又迅速變成了那個表面上溫和,實則隔著千山萬水的梁經繁。
這突如其來,毫無緣由的疏離,讓她心頭湧上一種難以言喻的委屈,她垂著頭,沮喪極了。
明明是一樣喧鬧的街區,僅僅是因為他的離開,竟讓她生出一種萬籟俱寂之感。
回程的車上,男人坐在後排。
臉隱沒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車窗外,偶爾疾馳而過時的路燈,時不時投來微光,短暫地照亮車廂,瞬又歸於沉寂。
不知過了多久,他意識到自己手中還緊緊攥著什麼東西。
低頭一看,才發現是那兩張面具。
他的指腹在狐狸的臉頰上來回摩挲,然後,輕輕地用自己的兔子面具碰了碰小狐狸的臉頰。
抵達梁園。
順著迴廊往主宅走去,迎面看到了正準備出去的梁承舟。
“你太奶奶讓你……”
他似乎準備囑咐什麼,但剛開口便停了下來。
銳利的眼神在他身上掃視,最後定格在他身上那件黑色的衛衣上。
梁經繁身體有點僵硬,突然想起自己忘記換回衣服了。
同時,剛穿上時脖頸和前胸那點刺痛也變得越來越清晰、難以忍耐。
“你穿的這是什麼東西?”梁承舟聲音冷肅,“是你該穿的衣服嗎?”
這句話,像一把刀,捅破了回憶的沙袋。
梁經繁唿吸一滯,想起十五歲時交的那個朋友。
他帶著他一起下河摸魚、玩泥巴、堆沙子。
自從汪汪死後,那是他過得最快樂的一個夏天。
被父親發現後,他輕蔑地語氣呵斥:“我梁氏未來的繼承人每天跟一個貧民窟的小子混在一起,玩這種上不得檯面的東西。”
他據理力爭,表示他會是他最好的朋友。
後來呢?
他的小夥伴舉家搬離了京港,音訊全無。
時至今日,他已經不記得他具體的樣子,不知道他長成了什麼模樣,但依舊記得那雙清晰的、帶著怨恨的眼睛,瞪著他。
“我真恨不得從來沒有認識過你。”
他沉默地回到房間,沉默地將身上的衣服脫下,沉默地走到穿衣鏡前。
鏡子裡,從脖頸到前胸的皮膚上,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紅疹。
好像是過敏了。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衣服。
看著那個白色的單詞。
feedom。
自由,使他過敏。
梁經繁的生日到了,從一週前她就開始等他的訊息了。
哪怕作為朋友,他也應該跟她說一聲不是嗎?
但一直到生日當天日升日落,她的手機始終安靜,都沒有收到來自他的任何隻言片語。
白聽霓拿著自己給他準備的禮物,在眼前晃來晃去。
那是一條她打磨了很久的木雕扇墜。
為了這個,她特意去之前那條商業街上找了之前給真真買禮物時那個做手工的大爺。
學了半個多月,雕壞了不知道多少個,終於成功做出來一個圓圓胖胖、憨態可掬的小馬駒。
那天社火節過後,她認為自己已經足夠主動,暗示的也足夠明顯。
他當時眼底那明晃晃的溫柔與情意……
難道是那天的氛圍太過夢幻,她看花了眼?
他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跟她斷了聯絡,沒有任何交代。
當然,他們本身也不是需要交代的關係。
那種懸在半空、無處著力的感覺,讓她心裡悶悶的。
十二點過去,日期已經跳到了另一天。
對話方塊裡那句未傳送的“生日快樂”也已經過期。
她看著梁經繁安靜的對話方塊,安靜的朋友圈,安靜得讓她以為一切像一場幻覺。
最終,她按滅了螢幕,將扇墜收進了抽屜裡。
白聽霓收到了謝臨宵的訊息,這才想起一個月前答應了謝芝珏一起去看歌劇演出。
來到金碧輝煌的大劇院,謝芝珏和謝臨宵已經在門口等她了。
看到她來,謝臨宵衝她招了招手,“這裡。”
白聽霓向周圍看了看,沒有發現梁經繁的身影。
她狀似隨意地問道:“就我們三個嗎?”
“嗯,問了經繁,他說沒有時間。”
“哦哦。”
這場歌劇叫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是中世紀浪漫主義文學的標誌性文字,講了一出關於愛慾與死亡的故事。
男主殺死了女主的未婚夫,但他自己也深受重傷,化名前往愛爾蘭,被精通藥理的女主相遇並救治。
女主在治療過程中發現了他的真實身份,本想為未婚夫報仇,但已經對他產生了複雜感情,最終手下留情。
男主康復後回到自己的國家,奉命前往愛爾蘭,代表自己的叔叔馬克國王求娶女主,以達成兩國聯姻的目的。
女主倍感屈辱,一是因為自己要嫁給殺死自己未婚夫那人的長輩,二是她認為這是男主對他們兩人之間那微妙感情的背叛。
女主滿懷怨恨,準備與男主同歸於盡,於是命令侍女準備一杯毒藥,與他共飲,但卻被侍女換成了“愛情靈藥”。
兩人掩藏的愛意如火山爆發。
女主嫁給國王后,兩人無法剋制對彼此的渴望,數次在黑夜中密會,最終被一個朝臣發現,男主與之搏鬥,被重傷。
彌留之際,想再與女主見一面,最終死在了她的懷裡。
女主角唱響終曲愛之死,隨後心碎而亡,追隨愛人而去。
倒是沒有她想象中的無聊,可以說很精彩,但這個結局她不喜歡。
特里斯坦和伊索爾德的愛情就像是一場災難,唯有死亡才能獲得永恆與圓滿。
白聽霓悶悶道:“在我看來這場悲劇完全可以避免。”
謝芝珏講了一些比較深的背景問題和哲學層面的內涵。
白聽霓不懂。
她忍不住想,如果梁經繁在,一定能跟她聊得到一起。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