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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陷進柔軟的雙人沙發上,等待著她的到來。

心臟因為期待而鼓譟,連指尖都在因為激動微微發燙。

一種陌生的、不知名的情緒充盈了他的身體。

今天是難得的好天氣。

雖然沒有夏季那樣濃烈的陽光,但也是冬日難得的暖陽。

溫度適宜,連空氣都彷彿都透著一股萬物復甦般的清甜。

現在真的已經是冬天了嗎?

為什麼他會感覺自己如沐春風。

隨便點開一個歌單,找到一首舒緩的鋼琴曲播放。

音符在空氣中跳動,他不禁用手指打著節拍。

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樣神奇的事情。

竟然可以讓他這樣的人都感受到活著的美好。

悠揚的音樂聲掩蓋了外面人的足跡,但他還是聽到了門外細微的動靜。

鎖芯轉動的聲音響起,深灰色的防盜門被推開。

他的臉已經不受控制地揚起微笑。

然後,一個高大的身影將天光牢牢遮住。

唇角的笑僵住。

隨著房門的開啟,漸漸露出一張磐石般深沉無波的臉。

第33章 菩薩面 我要娶她,一定要娶她。

“父親?!”

在一瞬間的錯愕後, 驚恐如一盆冰水從頭頂狠狠澆下。

渾身的血液被凍住,肌肉緊繃到極點,大腦幾乎失去了反應能力。

梁承舟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徑直越過他, 站到了房屋正中間。

他目光沉沉,無聲且緩慢地環視一週, 一一掃過那些鮮花、綠植、風鈴、面具。

最後, 牢牢鎖定了那個佔據整面牆的書架。

他抬腿走去。

皮鞋底部撞擊地板的聲音異常清晰,在這安靜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 每一步都彷彿在他的心口反覆碾壓。

梁經繁像是突然解凍般驚醒, 勐地衝上前幾步,擋在了書架前。

“父親,您……怎麼找到這裡的?”

梁承舟終於施捨給他一個眼神,只是輕飄飄的一眼,沒有任何情緒, 落在他身上卻重如千斤。

“讓開。”

兩個字,聲音不高,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可以解釋。”他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男人充耳不聞,甚至懶得跟他多廢一句話,直接抬手將他推開。

他踱步到書架前, 如同檢閱般審視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書籍。

指尖拂過一排排書嵴,最後在那套綠色絲光棉封底的套裝書面前停下。

“這種絕版書能收集全, 花了不少心思吧。”他捻了捻指尖並不存在的灰塵, 彷彿觸控到了什麼不潔之物,語氣裡的鄙夷幾乎凝成實質。

梁經繁臉上的血色褪去,被窺破隱秘愛好的羞恥感讓他難堪。

梁承舟隨手抽出一冊,翻了兩頁, 目光掃過那些露骨的描寫和插畫上。

“我梁氏未來的繼承人,平日裡就是這樣花費時間和精力,在這個‘貧民窟’裡鑽研這些‘學問’,你還真是夠‘上進’的啊。”

“啪”

書被用力合上。

裹挾著凌厲的風聲,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他踉蹌後退一步,下意識抱住了那本書,彷彿在抱著自己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尊嚴。

這個動作像一個開場白。

梁承舟轉身,正眼看著他,終於進入了主題。

“你覺得你做得很隱蔽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跟那個小醫生玩什麼過家家的戀愛遊戲嗎?”

他向前一步,無形的壓迫感像潮水般湧來。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帶著失望與恨鐵不成鋼。

“你在這樣一個破地方,搞這些小家子氣的東西,還有一點梁氏繼承人的樣子嗎?”

捂著發痛的胸口,梁經繁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直,背嵴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父親,我喜歡她,我要和她在一起。”

“喜歡?”梁承舟輕嗤一聲。

“你喜歡她什麼?外貌?漂亮的女人到處都是。內在?從小接受精英教育的千金哪一個不比她更有內涵,我實在對你的眼光感到費解。”

梁經繁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該怎麼回答他呢?

他的想法和說辭,在父親那套冰冷的價值體系面前,顯得如此蒼白。

他根本不會懂,也不屑懂。

“父親,梁家已經足夠顯赫了,”他換了個角度,繼續爭取,“我的妻子對梁家有沒有助力並不重要不是嗎?我可以在其他方面做出讓您滿意的成績。”

“你為了一個女人說出這樣天真的話,真是愚蠢到讓人發笑。”

“你這個人,你的存在,你的一切,都是梁家賦予的,你的婚姻自然也是資產,是籌碼。”

他稍稍緩和了一點語氣,“你不喜歡謝家的,還有王家的,李家的,我允許你在劃定的範圍選一個心儀的。”

“我都不想要。”

梁經繁鼓起勇氣,直視父親的雙眼,將自己在心裡深思熟慮後的底牌亮出。

“我願意接手家族的一切事務,從此做一個您心目中合格的繼承人,未來所有決策都以家族利益為最高準則。我不會再執著那些您不喜歡的東西,我有且只有這唯一一個條件我要娶她,一定要娶她。”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

空氣死寂一片。

梁承舟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那目光像是在審視一件完美藝術品上的瑕疵。

“所以,”他緩緩的、一字一句地問道,“你現在,是在跟我談判嗎?”

“我認為這叫……爭取。”

梁承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片刻後。

他極輕地笑了一聲。

彷彿聽到了什麼荒謬至極的笑話。

但那笑聲沒有一點感情,充滿了冰冷的諷刺與不屑。

隨後,他收斂了表情。

“你這樣為了一個‘東西’,奮不顧身忤逆我的樣子,倒讓我想起很久以前你撿來的那條狗。”

“轟”

腦中嗡鳴作響,四肢百骸的血液彷彿在瞬間逆流,衝上了大腦。

這句話,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威力,如同一道帶著血腥味的驚雷從天靈蓋狠狠噼下。

眼前陣陣發黑。

面前男人無波無瀾的臉,逐漸與十二歲那天晚上的臉重合。

也是這樣一張臉,這樣的表情。

離他最近的那盤肉。

那盤裝在白色的骨瓷盤中,被裝點的精緻可口的紅肉。

那些肉的紋路,擺放的形狀,包括最頂端,撒的小蔥和芝麻的位置。

有時候,他甚至痛恨自己的記憶力,讓他至今所有的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像任何一個尋常的夜晚一樣吃飯,吃到一半的時候,父親用這樣平靜的語氣問:“好吃嗎?”

那天在書房,他說如果不讓養汪汪,他就要離家出走,再也不回來了!

這樣稚嫩的威脅。

兩人本來因為這件事在冷戰,或許只是他單方面的,但父親先開口了,這意味他的態度轉圜,他心裡升起一種希冀,小小的“嗯”了一聲。

“你不是說無論如何也要和它在一起嗎?”他的表情就是這樣,帶著一絲極淡的嘲諷,“爸爸答應你了。”

他以為自己的第一次反抗就有了效果,眼睛瞬間亮起,懷著興奮問道:“真的嗎?爸爸,汪汪在哪裡?它最喜歡吃肉肉了,這盤肉我想留幾塊給它吃,你不知道,它吃肉的時候會開心得嗚嗚叫,尾巴搖得……”

男人敲了敲盤子邊緣,面無表情道:“你們永遠在一起了。”

他愣住了,久久的,彷彿沒有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等終於明白過來後。

口腔中還殘留著未咀嚼完全的肉渣,胃裡瞬間翻湧起極其濃重的嘔吐欲。

喉嚨裡、腹腔內彷彿有一把生鏽帶血的彎刀在反覆切割他的器官。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進了衛生間,抱著馬桶吐到幾乎胃出血。

那雜亂的,未被消化的肉,夾雜著胃酸。眼眶充血,脹痛,眼角被逼出的生理性淚水,把腦漿都塗抹成混沌的一片。

他看不清楚。

什麼都看不清楚。

那些亂糟糟的嘔吐物。

居然是他的汪汪嗎?

是那個那麼小還勇敢地護在他身前保護他的小狗嗎?

梁經繁的瞳孔劇烈震顫,臉色慘白如紙。

面前男人的身體逐漸變得越來越高大,而他自己的身體則在飛速縮小。

他下意識地伸出雙手,正過來,又反過去地看。

手指好像在痙攣、變形,骨頭被擠壓得嘎吱作響。

一瞬間,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弱小的十二歲。

他以為自己可以的。

他以為自己已經漸漸開始擺脫過去的陰影了。

他甚至已經可以直面汪汪的骨頭。

可所有的勇氣、堅持,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分崩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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