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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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可巨大的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本能地想要求饒,想就此立刻放生她,可又還有殘存的僥倖與不捨,想握住那唯一的、溫暖的熱源,又怕一句話不對,她也會像那隻小狗一樣遭遇滅頂之災。
“不……爸爸……別傷害ta。”明明是這樣好的天氣,他的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
梁承舟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動作從容甚至還帶著一絲優雅。
“你要知道,”他的聲音平靜得如同一把尖刀,“毀滅一個人,其實可以比毀滅一條狗更徹底。”
當然,他再清楚不過了,動物只能摧殘肉體,而人還可以誅心。
他想起十五歲那年第一次交到的朋友,想起對他悉心照料最後卻身敗名裂的植物學導師。
身體的骨節在嘎吱作響,似乎再也支撐不住他的身體。
梁經繁頹然倒下。
“父親,我錯了。”
男人垂眸,看著本已跟自己已經平齊的兒子匍匐在自己腳下。
“你看你,這麼多年了,怎麼一點記性都不長呢?”
他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惋惜”,“每次你遇到什麼喜歡的東西,就會頭腦發昏,認不清自己的身份,看不清楚形式。”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問題……”男人顫抖的手指抓住父親昂貴的西褲褲腳,帶著祈求,“我會跟她說清楚,我會處理好一切,求您別動她。”
“那就聽話一點。”
男人抬手,落在他的發頂,動作輕柔,像是撫摸一件被打磨完成的藝術品。
“繁兒,”他突然喊了他的小名,語重心長的樣子,真像一個慈父,正耐心且溫和地將自己走上歧路的孩子引回正途。
“太重感情,就會讓你變得軟弱,人一旦感情用事就會影響你的判斷與決策。”
他的手掌微微用力,帶著不容反抗的意味。
“你能明白爸爸的苦心嗎?”
梁經繁閉上眼睛,面上一片慘然:“我,明白。”
下了飛機後,白聽霓遠遠就看到了自己的父母。
她丟下行李箱就撲進了葉春杉的懷抱。
葉春杉上上下下地看了又看,摸了摸她的臉心疼地說:“哎喲,我的囡囡啊,看著怎麼瘦了這麼多。”
白聽霓在她懷裡拱了又拱,“你們女兒在那邊可苦了!吃不好睡不好的,主要是太想你們啦嗚嗚嗚。”
白良章將她丟在身後的行李箱拉過來,“爸爸買了很多菜,晚上給你做一桌子好吃的。”
“我愛爸爸!”
回到家,房間收拾的乾淨整潔,床上的被子是被曬過的,蓬鬆柔軟,有一股愛的味道。
她躺著閉目靜靜感受了片刻,然後實在按捺不住想見他的心情,一個鯉魚打挺,開啟衣櫃開始翻找好看的衣服。
以前她穿衣服基本以舒適為主,現在突然覺得衣櫃裡少了一些衣服。
一些想要穿著去見愛人的衣服。
飛奔下樓,在去海棠春塢的路上,白聽霓感覺風都是甜的,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明明只有半個多小時的路程,但她卻感覺比從日本到國內還要遙遠!
終於。
她到達目的地。
房門沒有關緊,只是虛掩著。
迫不及待地推開門,女人聲音輕快:“我來啦。”
房間果然被精心佈置過了。
他的黑色大衣搭隨意地搭在那個暗紅色的單人沙發上,旁邊新添置的乳白色的雙人沙發像一片柔軟的雲。
茶几上一束鮮切的蝴蝶洋牡丹開得正盛,花瓣薄如蟬翼,像一朵朵瑰麗的夢境。
暖暖的花果香在空氣中浮動包裹了她。
她使勁嗅了嗅。
嗯……甜甜的味道直接鑽進到了心裡。
他換了薰香,買了傢俱,佈置了綠植。
每一個細節們都在指向她最想要得到的答案。
臉上的笑容完全壓不住,她快樂的心已經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她喚了他兩聲。
沒有人應答。
書架後面有輕微的響動。
她步履輕快地走過去。
男人坐在地上,背靠書架,曲起一條腿,身邊是一堆被撕碎的紙張。
他坐靠在那裡,像一篇華美的篇章,卻窮途末路。
心裡勐地一沉,一種不詳的預感攫住了她。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視線與他齊平:“你怎麼了?為什麼把這些書都撕了?”
他沒有抬頭,聲音很輕,卻又帶著濃重的自我厭棄:“噁心……實在是太噁心了。”
白聽霓的眉頭緊緊蹙起,“發生什麼事情了嗎?告訴我好嗎?”
女人關切的臉在他眼中放大,背光出現一圈細小的絨毛。
他很想摸一下她的臉。
但他不想表現出這種可笑的戀戀不捨。
房間裡的那股精心挑選的甜香此刻也蓋不住男人骨頭裡滲出來的苦味。
從鼻腔鑽入,將她那顆輕盈跳躍的心筆直得壓到谷底。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很明顯,他不會說出她想要聽的話了。
就在這時,他動了。
手撐在黑灰色的長毛地毯上,動作遲緩而僵硬,僅僅是從地上站起來這個動作,就彷彿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今天穿了一件質感極好的黑色高領毛衣,在那純粹的黑色的經緯線中,巧妙地順著紋理織入了一絲絲極細的暗紅色絲線,在光線下若隱若現。
很漂亮,卻帶著股沉重破碎的優雅。
站穩以後,他平靜地開口了,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判決:“我認真想過了,我們兩個確實不合適,就這樣吧,以後也別再見面了。”
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唿吸一滯。
她牽強地扯動了下嘴角,努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面,甚至試圖用輕鬆的語氣掩蓋那洶湧而來的難過。
“怎麼?連朋友都不做了嗎?”
“嗯,沒必要。”
白聽霓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堆碎紙上,依稀能看出一些露骨的詞句。
那些他曾經帶著某種執拗收藏的書籍,全部被他撕了。
壁爐裡的火焰不知道什麼時候熄滅了,風雪倒灌,將地上的那堆碎紙高高捲起又狠狠摔落。
有一片碎紙打著旋,粘在了袖口。
她抬手捏起。
上面是殘破的一句詩:勿復相。
後面的字被撕掉了,後面是個“思”字還是“見”字呢。
勿復相思。
勿復相見。
每一個組合都應景得……像命運惡意的嘲諷。
鬆開手指,任由那碎片再次被風捲走。
她輕聲道:“明明是你拒絕了我,為什麼你看起來比我還要難過呢?”
梁經繁從來沒想過,以前在故事裡都要被嫌棄老套的情節,此時真切地發生在他的身上。
怎麼會沒辦法解釋呢?
怎麼不能向她訴說自己的無奈呢?
事情真的走到這步。
他發現,有些話確實沒必要說,言語太蒼白了。
說出來有什麼用呢?
表現出自己的無奈和不得已?
然後將痛苦轉嫁給兩個人?
她這樣勇敢的人。
一定會不顧一切地來“拯救”他吧。
可是。
事情到最後,他總不會有太大的傷害,但她呢?
為什麼總是記不住教訓。
為什麼還要奢望。
沒有意義。
沒有意義。
一切都沒有意義。
白聽霓握住門把手,推開房門即將走出去的時候,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他依舊站在那裡,背對著她,身影孤絕。
那黑色毛衣上,暗紅的絲線,在窗外滲入的慘淡天光下,恍惚像一道道傷口。
他的靈魂在黃昏中流血。
“你一定遇到了什麼沒有辦法解決的事情,我尊重你的選擇,再見。”
“咔嗒”一聲,房門合上,隔絕了一切。
梁經繁又一次走過竹園。
一片很美的陽光落在手心。
他卻不能握住。
殘陽落入地平線,光線勐地暗了下來。
本就逆光的男人,此時面容徹底隱沒在陰影中,周身透出一種濃重的消沉感。
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
一隻本不該出現在這個時節的蜻蜓閃爍著透明的翅膀,從花房飛出,在空氣中穿梭。
然後,不小心飛進了花廳。
似乎是迷路了,砰砰地在玻璃上撞擊,天真得以為那是出口。
最後,它被撞暈了,慢慢悠悠落到了地上。
男人從地上拾起放入掌心,走到門口。
它在男人掌心徘徊片刻,停下了動作。
梁經繁撥了撥它的翅膀,低聲道:“走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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