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頁
可一時半會兒再找合適的人也不容易。
“我來吧,”梁經繁知道後主動提出,“我最近有點時間,你讓授課老師將時間安排在四點到六點之間。”
紀文珠鬆了口氣,“好好,那再好不過了。”
他願意去,真真只會更開心。
梁經繁每週會固定來兩天,漸漸跟院裡的人都熟了。
一些患者見到他也很高興,大部分都會跟他打招唿。
他懂的很多,誰來找他搭話都能不冷場,什麼話題都接得住,而且沒什麼架子。
這裡很多病人常年不能出去,家裡人也基本處於放棄狀態,他們其實很孤獨,難得有人不戴有色眼鏡和他們相處,還願意跟他們聊很多外面的事情。
有個把自己當成植物的病人,跟所有人都不交流,卻也會在梁經繁來時跟他說幾句話。
白聽霓第一次看到他跟人交流時,驚奇不已。
“你怎麼做到的啊?要知道當初我們為了讓他開口,費了好大勁呢。”
“他覺得我跟他是同類,我們植物有自己的交流語言。”他開了個小小的玩笑。
“哦?那你們都交流了些什麼?”
梁經繁說:“他問我喜歡什麼樣的土壤,我說我更喜歡沙土地。他很生氣,說一株植物怎麼能喜歡沙土地呢?畢竟植物基本無法在沙土中存活。”
“嗯……所以你為什麼喜歡沙土地?”
“風吹到哪沙土就可以落到哪,”他眨了眨眼睛說,“如果風再大一點就可以變成很有破壞力的沙塵暴,然後裹挾著無法動彈的植物或者種子飛向遠方,感覺很酷。”
“嗯……抱歉,理解不了你的心情,我聽著只感覺鼻子癢癢的想打噴嚏……”
他朗聲一笑。
旁邊的患者彷彿共振了一樣,也哈哈笑了一聲。
“……”
“神奇。”白聽霓說,“有點好奇其他人在他眼中是什麼?”
“我問問。”
兩人嘀嘀咕咕說了一會兒,白聽霓站在旁邊是真聽不懂,只能捕捉到零星幾個熟悉的字眼。
梁經繁說這種她聽不懂的語言時,喉舌有一種很軟的腔調,某個發音還會拖點尾音,聽起來像在哄人。
兩分鐘後,梁經繁過來跟她說:“他說挖土的爺爺是鼴鼠,畫家是一個發光的圓環。”
“那我呢那我呢?”
“獅子,你在他眼裡是一隻金色的獅子。”
“……”白聽霓被無語住了幾秒鐘,“是說我很兇的意思嗎?”
“應該不是……吧。”他說的有點遲疑。
“……”
白聽霓氣勢洶洶地走過去,然後惡狠狠地將手中的雨衣蓋在他身上。
“小楊,要下雨了,你不能一直淋雨會爛根的明白嗎?”
他咕噥了一句,但沒有反抗。
白聽霓扭頭問男人:“他是不是罵我了。”
“沒有,他解釋剛才不是說你很兇的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他說……”男人頓了頓,看向她,“你很美麗。”
雖不知道聽到有人誇自己是一隻“美麗的獅子”這種話到底該不該高興,但手上帶雨帽的動作到底放輕了一些。
最後她還細心地給他拉緊了帽繩防止被風吹開。
“乖,咱以後只說後半句就行了啊。”
他“啊啊”了兩聲。
白聽霓納悶兒,“難道真的有什麼植物語言?”
梁經繁忍俊不禁,“其實是南方一個地區的方言。”
“我就說嘛……不過,你怎麼會聽得懂那裡的方言呢?”
他的笑容淡了幾分,“我母親是那裡的人。”
捕捉到他語氣中微妙的變化,白聽霓很識趣地沒有再問。
他也很快調整了情緒。
幾句話的功夫,果然下起了雨。
臆症患者伸出手,想接住落下的雨水,不過雨勢不大,僅有幾滴落到了他的手臂上。
他仰頭看天,幾滴水珠落在睫毛上,他飛快眨了眨眼睛。
溼漉漉的睫毛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孩童的天真。
他嘴裡又咕噥了一句話:“這裡的土壤和水,沒有壞壞的東西。”
他看起來也很年輕,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
卻將自己困在臆想的世界中,一直不願醒來。
端午節可以連休三天,真真也被接回家過節了。
下班回家,白聽霓看到父母正在門上掛菖蒲和艾草,看見她回來,葉春杉招了招手,“快,你來幫你爸弄一下,灶上的粽子差不多了,我得去看看。”
剝粽子的時候,白良章說起一件事。
“我有個老夥計跟我們聊起他有個兒子,年紀跟你差不多,想讓你們相看相看。”
“這麼著急把我嫁出去嗎?我才二十五歲!”
葉春杉接話道:“我知道你們現在的年輕人都有自己的主意,媽媽的意思呢,是讓你先看著,挑一挑嘛,也不是非要有結果,沒必要牴觸相親,就當是個認識朋友的途徑,嗯?”
“沒牴觸,我就是捨不得你們。”
白良章涼涼開口,“我跟你媽還想早點過二人世界呢。”
白聽霓勐地直起身子,黏煳煳的粽葉啪嗒落在桌面上,怒道:“媽,這也是你的意思嗎?”
葉春杉:“一會兒你擦桌子!”
“媽媽!”
葉春杉起身:“我去收拾廚房。”
“老婆,我去洗碗。”
“……”
晚飯後,一家三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白聽霓躺在葉春杉的膝蓋上,任她的手指一點一點捋著她的髮絲。
“乖囡囡,雖然媽媽愛你,但你要知道,伴侶才是你最重要的人,只有你們才是要相伴一生的人,你們相愛,你們的孩子就會幸福。”
“哼,在我眼裡你們最重要。”
“傻孩子。”葉春杉說,“我和你爸有自己的人生,你是我們人生的一部分,我們也只是你人生也一部分。”
“現在哪有什麼相伴一生的說法,像你和我爸這種情況已經很少見了。”
“所以才要你多見一些,好好篩選啊。”
“好吧,他是做什麼的?帥不帥?”
“人品好最重要的呀,臉帥不帥有什麼關係。”她掃了一眼沙發另一側的男人,“我當初就是看上你爸人品好,一個男人只要善良人品好,各方面就基本都不會差。”
白良章裝作一本正經的看電視,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那是因為要跟他睡一張床的不是你們!你們當然覺得沒關係。”白聽霓強烈抗議。
葉春杉捏住她的嘴,“你一個小姑娘,嘴上怎麼沒一點把門的。”
“唔唔!”她扭頭掙脫開,理直氣壯,“難道我說的不對嗎?我爸要是長得難看,當初他就算幫一百個老奶奶雨天收攤你最多也就會誇他是個好人。”
“……你這死丫頭,就你懂得多。”
“哼哼。”在捱打之前她抱著抱枕熘回房間了。
端午前一天,下午四點。
白聽霓正在咖啡店等相親物件,狀態列突然彈出一條梁經繁的微信訊息。
手指頓了一下,她點進去,是張圖片。
一條手工編織的五彩繩系在小女孩白白肉肉的手臂上,很是可愛。
這是什麼意思?
正猶豫要怎麼回復的時候,又一條語音訊息發來了。
小女孩奶聲奶氣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白姐姐,我編的端午五色繩。】
原來是真真用梁經繁的手機發的。
提起的心忽的落下。
想到她認不了幾個字,白聽霓也回復了語音。
【你居然會這個,什麼時候學的呀?】
【我在平板上看了兩遍就學會了。】
【了不起的真真小朋友。】
白聽霓放大圖片,在左上角看到了梁經繁的手。
鏡頭沒有對焦到,呈現一種輕微的模煳感。
照片裡露出一截黑色襯衣的袖口。
隱約還能看到他手裡握著一卷書。
五色繩箍在清瘦的腕骨下面,與蒼白的膚色形成鮮明的對比。
【媽媽和繁叔叔都有,我給你也準備了,等下去醫院送給你吧。】
【可我今天沒有在醫院,已經放假了呀。】
【啊,我忘了,那怎麼辦!】
白聽霓不願意辜負她的心意,正想辦法。
視訊通話彈了過來。
她對著玻璃照了照,這才接起。
首先看到的就是真真的大腦門,她戳著手機嘟囔道:“白姐姐呢。”
“你抬頭看看。”
看到她,小女孩高興地說:“姐姐,你等我,我去把你的拿過來。”
不等她開口。
小女孩從椅子上跳下來,跑開了。
攝像頭空了以後,白聽霓直接看到了後面沙發上坐著的男人。
他的姿勢跟剛才真真拍照片時的樣子沒有太大的不同,手上的書也還是那本。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