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70頁

3,011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他搖了搖頭,避重就輕道:“夫人和先生的事,我們不好妄議。”

白琅彩並沒有識趣的放棄追問,反而更加直白地問道:“那你們夫人是自願嫁進來的嗎?”

管家倏然側目,眼神帶著警惕:“當然了,白老闆為什麼會這麼問?”

白琅彩看到他這樣的表情,彷彿確認了什麼,眉心緩緩舒展:“沒什麼,隨便問問。”

“白老闆,請慎言。”

白琅彩聳了聳肩不再說話。

他輾轉於各大世家,對很多事都略有耳聞。

梁家,確實顯赫。

但……

翌日。

堂會在精心佈置的臨水戲樓開場。

白聽霓抱著對新鮮事物充滿好奇的小嘉榮坐到了太奶奶旁邊。

梁經繁的太奶奶是一個很和善的老人,她今天穿了件紺紫色團窠紋的對襟絲綢褂子,一頭銀髮梳得整整齊齊。

她還有一個很雅緻的名字:何品卿。

人如其名,即便年過八旬,但她端坐在哪裡,依稀還能看出昔日的風儀。

當初和梁經繁結婚,梁承舟雖然同意了,但也一直看她不順眼,每天橫眉冷對的,還是這個慈祥的老太太說了他幾次,然後兩人才勉強開始了和平相處。

想起這件事,她又想感嘆。

梁家的女人都挺好的,男人的性子卻是一個比一個怪。

嗯……梁經繁或許算個例外吧。

“鏘鏘鏘”

臺上鑼鼓驟然敲響,急促激昂,瞬間激昂她的思緒拉回。

戲開場了。

白琅彩今天出演的是長坂坡的趙雲。

只見他一個漂亮的亮相,瞬間入戲。

銀槍在手,目光如露如電。

少年將軍,英姿勃發。

瞬間贏得滿堂喝彩。

何品卿看得十分入神,每每聽到精彩處,都忍不住撫掌輕嘆。

一曲終了,老太太意猶未盡,當場拍板,讓戲班再多留幾日。

演出結束後,眾人簇擁著老太太回房休息。

戲班眾人開始收拾行頭道具。

白聽霓抱著嘉榮正要離開,忽聽到後臺偏房那邊傳來一陣騷亂聲。

她心下疑惑,將嘉榮交給一旁的吳媽看著,自己循聲走了過去。

“發生什麼事了?”她向最外側的負責人詢問。

“沒事沒事,”負責人回頭見到是她,趕忙說道,“驚擾到夫人了嗎?”

“到底怎麼了?”

“哎,老毛病了。”

“今天主家點的這出戏,情緒重,白老闆每次演這種戲,進去了,就總是很難抽離出來。”

透過人群縫隙,白聽霓看到屋內的情形。

剛剛還意氣風發的“趙子龍”,此時蜷縮在冰涼的地板上。

身上的行頭還未摘下。

他雙手緊緊抱著自己,身上的彩色的戲服將他整個人纏繞,恍如一條美麗斑斕,拼命想要掙脫束縛而不得的巨蟒。

其他人臉上有擔憂,但更多的是習以為常的無奈,並未上前干預,很快就各忙各的去了。

白聽霓眉心蹙起:“就讓他這樣自己耗著?不會出事嗎?”

“您放心,不會的,”負責人苦笑道:“而且也沒有其他辦法,過會兒他自己就好了。”

“過會是多大一會兒?”

“短的話兩個來小時,長的話大半天吧。”

白聽霓無法認同這種消極的等待。

她不再猶豫,上前兩步,蹲下身。

影子投射下來,覆蓋了男人的一部分身體。

地上的人似乎感受到了光影的變化和陌生的氣息,身體瑟縮得更緊了幾分。

“白琅彩,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地上的人恍若未聞,嘴裡咿咿呀呀地唱著她聽不清楚的戲文。

白聽霓繼續說:“戲已經結束了,這裡沒有糜夫人,也沒有趙子龍,你安全了。”

“夫人!”他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帶著未褪盡的戲腔與一種奇異的莊重,“末將趙雲,護主來遲,讓夫人受驚了。”

“你看清楚,這裡是哪裡?我又是誰?”

他緩緩轉動眼珠,視線聚焦在她臉上。

男人臉上的妝容未卸,眼周紅色的油彩暈開,描畫的黑色眼線將雙目映襯得更加晶亮。

“是雲無能,不能救出夫人。”

白聽霓沒有驚慌,也沒有配合他演。

“你看清楚,這裡是梁家戲樓的後臺,我不是糜夫人,你安全了,不需要再保護誰,也不需要再戰鬥。”

男人的目光又開始渙散。

“夫人,你是否困在錦繡牢籠,身不由己,等待救贖。”

“不,我所走的路從來都是自己的選擇,即便我走錯了路,也不需要別人來救贖,我自己就可以走出去。”

她頓了頓,又問,“你呢?你因何而痛苦,又因為什麼不願意從戲中出來。”

白琅彩怔住了,眼底逐漸恢復清明。

慢慢的,他繃緊到近乎痙攣的身體緩緩舒展開。

良久,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用手臂支撐著,從地上坐了起來。

臉上的妝容已經徹底花了,眼角的紅色顏料被揉成一塊塊凌亂的色塊,唇上的口脂都蹭到了下頜處。

見他終於清醒。

白聽霓問道:“你這個情況有沒有去看過心理醫生?”

他並沒有直接回答她,反而問了一個不相關的問題,“你覺得我演的怎麼樣?”

“很好,你簡直就是為戲曲而生的,是一位真正的藝術家。”

白聽霓雖然不懂戲,但每次都能被他的演繹感染到。

真正好的藝術不就應該是這樣嗎?

即便是不懂得欣賞的人,也能感受到作品的表達。

白琅彩很輕地笑了一下,餘光從一旁的鏡面反光中看到自己臉上紛亂的色彩。

他用掌根抹了把下頜的顏料,語氣濃烈炙熱,“我演的最好的就是末路英雄的戲碼,唯有把自己逼到絕境,感受那徹骨的絕望與不甘,才能達到天人合一的狀態,所以很長時間都難以出戏。我也總分不清,到底是這病成就了我,還是我的戲養大了這個病。”

“可如果戰勝疾病我就會失去這份事業。”

“你說,我該怎麼選擇呢?”

所有人都離開了,日暮西斜,光線已然暗了下來。

唯有一條臨時拉起來燈帶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

燈影被風吹得晃動,放大的黑影彷彿變成了一張巨大的網,張牙舞爪地撲過來,而真實的人在影子中掙扎晃動。

戲與病,藝術與瘋狂,生存與毀滅。

白聽霓看著這個執拗的靈魂,沉思片刻。

驀的,又想起之前梁承舟拋給她的問題。

在某種程度上,他們面臨了同樣的抉擇。

“或許,並不需要二選一。”

“何意?”

她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像是在安慰他,也是在告訴自己:“共生。”

“共生?”

“嗯,不需要做取捨。”她說,“如果它會成為你的助力,那你最需要做的是駕馭好它,別被它毀滅,可以試著尋求專業的幫助,力求可以達到一種平衡。”

“如果我駕馭不了呢?”

“那說明你不夠熱愛你的生命,不然你不會允許戲毀滅你。所以,你應該思考的是,你為什麼不愛自己?”

他揚眉,沉思片刻後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如金戈鐵馬,彷彿破除了很久以來的執。

今天,梁承舟和梁經繁是一起回來的。

路過戲樓時。

看到了花牆下交談的兩人。

梁承舟雙手背在身後,面容本是一慣的冷肅。

看到這幕,他似笑非笑地瞥了梁經繁一眼,說:“我先回書房,等下你把資料整理好給我拿過來。”

梁經繁點頭,然後眉眼壓低了幾分,抬腿向兩人的方向走過去。

男人飽含深意的聲音響起。

“白小姐,你相信命運嗎?”

“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個節點,命運要推著我重生了。”

“所以,它將你帶到了我面前。”

白聽霓依然平靜,用專業且冷靜地口吻回應:“這很可能是你受癔症影響,在情緒波動後產生的感官偏差,感知到的情緒不一定正確。”

白琅彩對她的否認和專業分析沒有爭辯,深深地凝視著她,說:“聽說你以前是一位心理醫生。”

白聽霓很意外,“你怎麼知道的?”

他依然沒有正面回答,“你一定非常優秀,謝謝你,白小姐。”

說完,他向梁經繁的方向看了一眼,轉身離開。

白聽霓停在原地恍惚了一瞬。

優秀嗎?

她不清楚。

畢竟她的工作經驗跟那些從業多年資歷深厚的醫生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一絲淡淡的惆悵籠上心頭。

肩膀突然被一雙大手攬住。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