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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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品卿擺了擺手,臉上的傷感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歷過世事的洞悉:“我知道,老婆子怎麼會看不出她是故意接近我的。”
“那您還……”
“但她手上有宗兒的照片和資訊,這是真的。我想知道宗兒現在的下落,他過得好不好。”
梁經繁沉默,知道太奶奶對二叔的思念是真切的軟肋,即便知道對方可能來者不善,也不想放棄這一絲線索。
“當年二叔到底是為什麼離家出走了呢?”
何品卿喝茶的動作頓了頓,眼神變得複雜幽遠:“這是你父親那輩兒的糾葛,具體我也不是十分清楚,你想知道的話得去問你父親,但你最好還是別問……”
梁經繁還想再問,卻突然聞到一股甜膩膩的味道。他眉心一擰,伸手就揭開老太太手邊的青花瓷纏枝蓋碗。
裡面根本不是清茶,而是一杯乳褐色,新增了各種小料的飲品。
“太奶奶,醫生不是說了讓您控糖嗎?怎麼又偷偷喝這種不健康的東西?”
“哎喲你這孩子,那麼大聲幹什麼?”何品卿像個被抓包的小孩,伸手想把杯子搶回來,“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喝點小甜水怎麼了?”
“您的血糖容不得您任性。”梁經繁直接給她沒收了。
“哎哎哎,別給我倒了啊,我才喝了兩口!”老太太心疼地直拍扶手,“我們那個時候哪有這條件啊,現在生活好了,我喝個奶茶你都捨不得。”
梁經繁無奈又好笑說:“以前您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可沒吃過苦。 ”
“那個時候沒這些好吃的啊。”
“您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
“我就愛吃點垃圾食品。”
老太太開始不講道理,但梁經繁分毫不讓,還叫來了家庭醫生準備等下給她測血糖。
老太太唉聲嘆氣,對著醫生抱怨:“你說我這麼大歲數了,想吃點啥就吃點啥吧,管那麼多幹嘛啊,是不是?”
王醫生笑著哄道:“您這身子骨好著呢,好好保養,能看到嘉榮小少爺娶媳婦呢。”
老太太嘟囔著:“我都雞皮鶴髮了,就這點快樂了,這不讓吃那不讓吃的,活成老古董有什麼意思!”
梁經繁頭疼地捏了捏眉心,語氣放軟了些,“太奶奶,您想喝什麼讓廚師跟您做,不比外面的健康嗎?”
“行吧。”何品卿知道多說無用,悻悻地妥協,“健康的味道能好到哪去?”
“……”
梁經繁起身準備離開。
“繁兒,”老太太叫住他,“你記得問問小湯,關於你二叔的事,看看有沒有什麼有用的線索。”
“我知道了。”
白聽霓早早下班了。
一想到今天梁承舟全天在家,說不定又要教嘉榮一些有的沒的。
她放心不下,於是提前回來了。
反正……也沒人管她。
穿過迴廊,遠遠看到花廳裡,好像有一男一女正在交談。
男人她一眼就認出來是梁經繁。
另一個走近些,才發現居然是之前在慈善晚宴上紅裙奪目的女人。
雖然今天她穿的很保守,但那個特殊的野性的氣質很容易讓人認出來。
白聽霓突然很想聽聽兩人在聊什麼,於是站在一旁沒有進去。
“南美洲海拔4000米的安第斯高原上,生長著一種植物,叫:普雅。”女人的聲音傳來,“它被稱為世紀植物,一百年才開一次花,花期卻只有兩個月,之後便枯萎而死。”
“它巨大的花穗高大10米,像一座塔佇立在荒原上。每個花穗上有將近上萬朵花蕊,香氣在空曠的高原上可以傳出很遠很遠,聞起來像是……生命在極致燃燒過所有的能量後留下的灰燼與曠然。”
她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旁邊沉默聆聽的男人:“我很幸運,和梁延宗在徒步到那片高原荒地的時候,碰上了它的花期。”
梁經繁靜靜地聽著,直到此時才開口:“你和我二叔是什麼關係?”
“同行者,我很欣賞他。”她話鋒一轉,“我看得出來,你們兩個身上其實有相似的東西,那種被深深壓抑著,渴望衝破束縛,對自由的渴望。”
“而這裡,不屬於真正的你。”
梁經繁輕扯了下唇角,聽不出語氣,“他成家了嗎?有孩子嗎?”
“沒有。”湯玫姿搖搖頭。
“有跟你說原因嗎?”
“他說他的多嘴害得一個女人丟掉性命,奔向一種慘烈的自由,所以他要帶著她的靈魂走遍這個世界的角落,於是我們同行了一段路程。”
梁經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女人?”
“嗯,那是他唯一一次談及他的過往。後來我們還去了很多地方。”她的語氣帶著激昂與蠱惑,“我們踩在羅斯冰架那片純白之上,聽過利貝拉洞穴深沉的回聲,摸過馬拉維湖澄澈的水,穿行過佛雷瑟河峽谷。”
“聽起來,你們不止是同行了一段路。”梁經繁淡淡道,“足跡已經遍佈四大洲了。”
“你不覺得這才是生命該有的樣子嗎?這個世界壯麗又荒誕,人類短短幾十年,我們降臨於此,就是為了體驗各種感官的刺激。道德、規則、責任……這些都是人類後天被馴化所產生的枷鎖,為了社會的穩定,閹割了個體的無限可能。”
她的眼神變得灼熱,向他走近半步,聲音壓低:“你想不想來點刺激的?”
“比如呢?”
“比如:在普雅濃郁到令人戰慄的香氣下接吻,我想那一定會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
梁經繁抬眼看她,眼裡沒有任何波瀾:“普雅不是百年才開一次嗎?”
湯玫姿笑了,帶著赤裸的暗示:“是,所以,我認為,在海棠花從,池塘邊,竹林深出,也是一樣。”
梁經繁放下手中的杯盞,百無聊賴地起身:“請自便,但作為客人,在主人家裡,希望您能保持最基本的禮貌和分寸,不要鬧出什麼不體面的事情。”
湯玫姿大笑出聲:“禮貌?分寸?我已經說過了,社會上的任何被規訓出來的東西都束縛不了我,你覺得我會在乎嗎?”
梁經繁見她說不出更多有用的資訊後,抬腿準備離開花廳。
湯玫姿的聲音再次追來,如同緊隨其後的蛇:“梁先生,我看得出,你的內心非常壓抑,為什麼不找機會讓它燃燒呢?你這樣的人……瘋狂起來,一定非常有趣。”
梁經繁居高臨下地睨了她一眼,然後走了出去。
剛走出門口,便看見了廊柱下站立著的白聽霓。
他神色如常地伸手攬她,“回來了?怎麼不進來?”
“見你們聊得很不錯,怕打擾你們咯。”
緊接著,她又問:“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梁經繁把前因後果跟她講了一遍。
白聽霓靠在他懷裡,手指無意識摳著他的領帶夾說:“來者不善啊。”
“嗯,有人對你男人圖謀不軌,你是不是該有點表現?比如:宣誓主權?”
白聽霓從他懷裡抬起頭,瞥了他一眼,懶洋洋道:“嗨,管得住自己的不用我操心,管不住的操碎了心也沒用,你說是不是?”
“是啊。”他嘆了口氣,“我就知道。”
白聽霓確實沒有把湯玫姿放在心上,只當是個小插曲。
但最近她沒事幹,也不再按時坐班了,反正大家都知道她是關係戶,把她當擺設,那她何必在那裡虛度光陰呢?
今天,她提早回到梁園。
聽說梁經繁在老太太的院子,於是找了過去。
客廳裡,窗簾半掩,光線昏暗。
電視螢幕亮起,正播放著一段紀錄片。
湯玫姿坐在老太太手邊,指著畫面跟老太太和梁經繁講述她和梁延宗到過的地方。
白聽霓站在門口靜靜看了一會兒。
其中有一個紀錄片的拍攝手法和剪輯確實非常震撼。
起初,那是一片被山火燃燒過後焦黑的土地,滿目瘡痍,毫無生機。
鏡頭緩緩推進,時間在快速流逝。
然後,某一天。
在那黢黑的、看起來絕無可能孕育生命的灰燼中,一點極其微弱的、新生的嫩芽掙扎著探出了頭。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星星點點,最終連成一片頑強的新綠,覆蓋了黑色的陳舊傷疤。
生命這強大的修復力與韌性,在這極致的毀滅與重生的對比中,被渲染得格外震憾。
“為了這段影片,我蹲守了三個月。”湯玫姿雙眼閃爍著創作者近乎偏執的狂熱,“任何一個變數,都會讓它不夠完美。”
何品卿看著螢幕,幽幽感嘆,“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啊。”
梁經繁端起茶杯淺啜一口,目光落在螢幕上,看不出在想什麼。
何品卿追問:“你現在,還有宗兒的聯絡方式嗎?”
湯玫姿說:“沒有,他說不想跟任何人產生羈絆,所以我們在亞利桑那分開,從此再沒聯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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