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98頁

3,06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泥胎乾燥開裂,在此不知歷經了多少年的風雨。

他低垂的眉眼,依然在憐憫地看著眾生。

但一道從額頭開裂到嘴角的裂縫,讓那慈悲的面容立時變得有些猙獰可怖。

梁經繁背對著她,高大的身影因暴怒而微微顫抖。

在佛像前、十二位菩薩慈悲的注視下。

他就像發了瘋一般,一腳一腳踹在白琅彩的身上。

鋥亮的黑色皮鞋底部有精心雕刻的花紋。

此時沾滿了血。

那些血順著花紋的溝壑流淌,像是吸飽了鮮血的邪異之花。

然後,他踩著粘稠的血,每一腳都會在男人身上綻放一朵血色的寶相蓮花紋。

聖潔、暴力與瘋魔。

白聽霓被這暴烈到極致的場面驚呆了。

平日裡那個即便憤怒也依然會剋制怕傷害到她的男人,此時完全變成了她完全不認識的模樣。

緩過來神來以後,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跑過去抱住他的腰往後拖。

“夠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梁經繁身體勐地一僵,看到她沒事,一種失而復得地狂喜湧上心頭,但緊接著一種將理智焚盡的憤怒與後怕再一次席捲了他。

他還要衝上去,白聽霓甚至被他拖行了兩步。

“梁經繁!你冷靜一點!”

“冷靜?”他喘著粗氣,聲音彷彿從齒縫中擠出來的,“他敢這樣對你,我恨不得殺了他!”

“不能因為他讓你變成一個殺人犯啊!”白聽霓死死抱著他,“經繁!別打了!你這樣我好害怕!”

“害怕”兩個字,像一盆冰冷的水潑在他沸騰的殺意上。

梁經繁深深吸了一口氣,解開她的手,再次上前一步。

這一次,他沒有再踹。

閃著陰冷光芒的黑色皮鞋踩在男人臉上,碾壓出一朵模煳的蓮花印記。

他微微俯身,聲音如同從修羅地獄中傳來。

“我留你一條命,給你24小時的時間,帶著你的團隊立刻滾出京港,再讓我看到你,一定讓你生不如死!”

第61章 金枷籠 你的身體誠實得讓人絕望。……

白聽霓本就因藥物和驚嚇而虛軟的身體, 剛才全憑一股救人的急切強撐著。

此刻,事情緩和下來,繃緊的弦驟然鬆脫, 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來。

眼前陣陣發黑。

身體不受控制地搖晃。

在她即將軟到在地的前一瞬, 梁經繁察覺到異樣,兩步跨過來, 穩穩地將她打橫抱起。

昏迷前最後的意識裡。

白聽霓從梁經繁的肩膀方向, 最後看了一眼狼藉的寺廟。

白琅彩如同一具破敗的人偶,癱在血汙與灰塵混雜的地上。

佈滿青紫與血汙的臉已看不出昔日那英氣的輪廓, 可那雙眼睛, 卻透過腫脹的眼皮,依舊固執地看著她的方向。

那眼神裡翻滾著太多東西,有痛苦,有絕望,有哀求。

他染血的手指向著她的方向動了動, 嘴唇微張,無聲說了句:“救救我……”

可是, 註定不會再有人給他回應。

夜,終於完全吞沒了這座荒山破廟。

周圍安靜極了。

警笛聲,引擎轟鳴聲, 螺旋槳的唿嘯聲,全都漸漸遠去了。

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

世界彷彿被抽成了真空, 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山風穿過破舊的窗戶, 發出嗚咽般的哀鳴。

好冷啊。

像那年冬天他撐棍虎跳的動作一直都做不好,被趕去雪地裡練功時一樣冷。

“咔嚓”

一個極輕微的響聲傳來。

視線看過去。

白琅彩看到了不遠處被裂成兩節的小火車。

他慢慢爬過去,伸手努力抓到它。

駕駛艙門壞掉了,裡面的戲子小人也從駕駛艙掉了出來。

小心翼翼地將車體合攏, 將小人偶重新放進去,可艙門已經無法關上。

他試了幾次,都徒勞無功。

然後,他看到被打翻的飯盒,於是撿起一些掉在地上的飯粒,試著將艙門粘合一下。

山風又一次吹了進來。

吹得他渾身一顫。

茫然地環顧四周。

最後,他帶著一身的血,抱住那個摔爛的藍白色小火車,爬進了佛像肚子裡。

蜷縮起傷痕累累的身體,裡面似乎還有她殘留的氣味。

這暗黑狹小的空間給了他一點溫暖和安全感。

他自言自語道:“彩彩,沒有人會愛你,也沒有人來救你。”

“飛鳥號,帶我走吧。”

一直照料白琅彩的負責人終於找到這間破廟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了。

看著滿地的狼藉與乾涸的血跡,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順著拖行的血跡,負責人顫抖著爬上佛壇,然後在佛像肚子裡找到了那個縮成一團,還在微微發抖的人。

“彩彩,彩彩!”

他的臉色慘白到幾乎沒有一絲血色,唿吸微弱得似乎像隨時都會停止。

白琅彩被喚醒,費力睜開眼睛。

視線模煳了好一陣,才終於聚焦到那張滿焦急與心疼的臉上。

“姐姐……”他開口,喉嚨裡彷彿也浸著血,“對不起……這些年我突發各種情況上不了臺都是你幫我善後,這次又害了你一次……你走吧,帶著團隊的人走吧,不要管我了。”

負責人擦了擦眼淚,“沒事的,彩彩,我們離開這兒,去其他地方也一樣的。”

“可我真的……不想唱了。”他忽的落下眼淚,“每次唱完都好難受好難受啊。”

負責人心如刀割,輕輕將他抱進懷裡,喉頭髮緊,幾乎要說不出話:“彩彩,不想唱咱就不唱了,我們去新的城市,做你想做的事好不好。”

“可如果我不唱戲,就更沒有人在乎我了,只有我唱好了,爸爸媽媽才會給我一個笑臉,師傅才會誇我……才會有觀眾喜歡我……”

“沒關係!沒有人喜歡又如何呢?彩彩,你已經長大了,別人的愛根本不重要,你要學會自己愛自己。”

“把情感寄託在任何人身上都不穩定,只有自愛才是最恆久的,你明白嗎?”

他的意識又一次開始模煳,嘴裡吐出不成調的戲文:“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負責人深吸一口氣,抹掉眼淚,轉身,將他背起,又從地上撿起他的飛鳥號。

慢慢走出去。

山路崎嶇,一個成年男子的力量壓在她身上,還是有點吃力的。

於是只能走一走,歇一歇,再繼續前行。

那條破橋被他砍斷,沒有更方便的路可走,她只能選擇從一條更加嶙峋的小道上走。

梁園。

書房內。

梁承舟坐在紫檀雕花的長桌後,聽著管家匯報今天發生的事。

書房裡安靜得像無人之地,只有鐘錶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良久,他起身,走到博古架旁,隨手拿起那塊潔白的牙雕貔貅在手裡把玩。

這次,他什麼都沒說,也沒有要訓責的意思。

管家感到意外:“您不生氣嗎?”

梁承舟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種早已看透一切的冷然:“我早就知道會這樣。”

他摩挲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如果當初他能找一個安心只做梁太太的女人,就不會惹這麼多麻煩了。”

“那這次的事……”

梁承舟將貔貅放回原處,沒再說話。

他望向窗外,目光深遠,不知道在想什麼。

白聽霓從混亂的夢中掙扎著醒來的時候,已經深夜了。

室內一片昏暗,只有書桌旁一盞檯燈小範圍的照亮那一處光源、

梁經繁還沒有睡。

他坐在書桌前,對著電腦,似乎在看著螢幕,又似乎僅僅只是在發呆。

指尖懸停的鍵盤表面,久久沒有動作。

他整個人被籠罩在那片燈影裡,那張精緻的面容明明依舊那麼賞心悅目,此時卻讓人無端感覺壓抑。

白聽霓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的認識過他。

或許是她的視線太有存在感,也或許某種敏銳的直覺。

梁經繁忽然轉過頭。

四目相對。

發現她醒了,他像是鬆了口氣,立刻合上電腦起身朝床邊走了過來。

“醒了,感覺還好嗎?”他在床邊坐下,抬手想去摸摸她的額頭,可在碰到她皮膚的那一瞬,女人的身體很明顯瑟縮了一下。

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本能般的動作。

手僵在半空。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片刻後,那表情像被風乾的彩繪一點點碎裂,剝落出被刺痛後的蒼白。

他極其緩慢地收回手,語氣帶著滿滿的不可置信:“你怕我?”

頓了頓,像是要確認一個荒誕的事實,他又重複了一遍:“你在害怕我嗎?你覺得我會傷害你?!”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