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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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胎乾燥開裂,在此不知歷經了多少年的風雨。
他低垂的眉眼,依然在憐憫地看著眾生。
但一道從額頭開裂到嘴角的裂縫,讓那慈悲的面容立時變得有些猙獰可怖。
梁經繁背對著她,高大的身影因暴怒而微微顫抖。
在佛像前、十二位菩薩慈悲的注視下。
他就像發了瘋一般,一腳一腳踹在白琅彩的身上。
鋥亮的黑色皮鞋底部有精心雕刻的花紋。
此時沾滿了血。
那些血順著花紋的溝壑流淌,像是吸飽了鮮血的邪異之花。
然後,他踩著粘稠的血,每一腳都會在男人身上綻放一朵血色的寶相蓮花紋。
聖潔、暴力與瘋魔。
白聽霓被這暴烈到極致的場面驚呆了。
平日裡那個即便憤怒也依然會剋制怕傷害到她的男人,此時完全變成了她完全不認識的模樣。
緩過來神來以後,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跑過去抱住他的腰往後拖。
“夠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梁經繁身體勐地一僵,看到她沒事,一種失而復得地狂喜湧上心頭,但緊接著一種將理智焚盡的憤怒與後怕再一次席捲了他。
他還要衝上去,白聽霓甚至被他拖行了兩步。
“梁經繁!你冷靜一點!”
“冷靜?”他喘著粗氣,聲音彷彿從齒縫中擠出來的,“他敢這樣對你,我恨不得殺了他!”
“不能因為他讓你變成一個殺人犯啊!”白聽霓死死抱著他,“經繁!別打了!你這樣我好害怕!”
“害怕”兩個字,像一盆冰冷的水潑在他沸騰的殺意上。
梁經繁深深吸了一口氣,解開她的手,再次上前一步。
這一次,他沒有再踹。
閃著陰冷光芒的黑色皮鞋踩在男人臉上,碾壓出一朵模煳的蓮花印記。
他微微俯身,聲音如同從修羅地獄中傳來。
“我留你一條命,給你24小時的時間,帶著你的團隊立刻滾出京港,再讓我看到你,一定讓你生不如死!”
第61章 金枷籠 你的身體誠實得讓人絕望。……
白聽霓本就因藥物和驚嚇而虛軟的身體, 剛才全憑一股救人的急切強撐著。
此刻,事情緩和下來,繃緊的弦驟然鬆脫, 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來。
眼前陣陣發黑。
身體不受控制地搖晃。
在她即將軟到在地的前一瞬, 梁經繁察覺到異樣,兩步跨過來, 穩穩地將她打橫抱起。
昏迷前最後的意識裡。
白聽霓從梁經繁的肩膀方向, 最後看了一眼狼藉的寺廟。
白琅彩如同一具破敗的人偶,癱在血汙與灰塵混雜的地上。
佈滿青紫與血汙的臉已看不出昔日那英氣的輪廓, 可那雙眼睛, 卻透過腫脹的眼皮,依舊固執地看著她的方向。
那眼神裡翻滾著太多東西,有痛苦,有絕望,有哀求。
他染血的手指向著她的方向動了動, 嘴唇微張,無聲說了句:“救救我……”
可是, 註定不會再有人給他回應。
夜,終於完全吞沒了這座荒山破廟。
周圍安靜極了。
警笛聲,引擎轟鳴聲, 螺旋槳的唿嘯聲,全都漸漸遠去了。
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
世界彷彿被抽成了真空, 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山風穿過破舊的窗戶, 發出嗚咽般的哀鳴。
好冷啊。
像那年冬天他撐棍虎跳的動作一直都做不好,被趕去雪地裡練功時一樣冷。
“咔嚓”
一個極輕微的響聲傳來。
視線看過去。
白琅彩看到了不遠處被裂成兩節的小火車。
他慢慢爬過去,伸手努力抓到它。
駕駛艙門壞掉了,裡面的戲子小人也從駕駛艙掉了出來。
小心翼翼地將車體合攏, 將小人偶重新放進去,可艙門已經無法關上。
他試了幾次,都徒勞無功。
然後,他看到被打翻的飯盒,於是撿起一些掉在地上的飯粒,試著將艙門粘合一下。
山風又一次吹了進來。
吹得他渾身一顫。
茫然地環顧四周。
最後,他帶著一身的血,抱住那個摔爛的藍白色小火車,爬進了佛像肚子裡。
蜷縮起傷痕累累的身體,裡面似乎還有她殘留的氣味。
這暗黑狹小的空間給了他一點溫暖和安全感。
他自言自語道:“彩彩,沒有人會愛你,也沒有人來救你。”
“飛鳥號,帶我走吧。”
一直照料白琅彩的負責人終於找到這間破廟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了。
看著滿地的狼藉與乾涸的血跡,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順著拖行的血跡,負責人顫抖著爬上佛壇,然後在佛像肚子裡找到了那個縮成一團,還在微微發抖的人。
“彩彩,彩彩!”
他的臉色慘白到幾乎沒有一絲血色,唿吸微弱得似乎像隨時都會停止。
白琅彩被喚醒,費力睜開眼睛。
視線模煳了好一陣,才終於聚焦到那張滿焦急與心疼的臉上。
“姐姐……”他開口,喉嚨裡彷彿也浸著血,“對不起……這些年我突發各種情況上不了臺都是你幫我善後,這次又害了你一次……你走吧,帶著團隊的人走吧,不要管我了。”
負責人擦了擦眼淚,“沒事的,彩彩,我們離開這兒,去其他地方也一樣的。”
“可我真的……不想唱了。”他忽的落下眼淚,“每次唱完都好難受好難受啊。”
負責人心如刀割,輕輕將他抱進懷裡,喉頭髮緊,幾乎要說不出話:“彩彩,不想唱咱就不唱了,我們去新的城市,做你想做的事好不好。”
“可如果我不唱戲,就更沒有人在乎我了,只有我唱好了,爸爸媽媽才會給我一個笑臉,師傅才會誇我……才會有觀眾喜歡我……”
“沒關係!沒有人喜歡又如何呢?彩彩,你已經長大了,別人的愛根本不重要,你要學會自己愛自己。”
“把情感寄託在任何人身上都不穩定,只有自愛才是最恆久的,你明白嗎?”
他的意識又一次開始模煳,嘴裡吐出不成調的戲文:“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負責人深吸一口氣,抹掉眼淚,轉身,將他背起,又從地上撿起他的飛鳥號。
慢慢走出去。
山路崎嶇,一個成年男子的力量壓在她身上,還是有點吃力的。
於是只能走一走,歇一歇,再繼續前行。
那條破橋被他砍斷,沒有更方便的路可走,她只能選擇從一條更加嶙峋的小道上走。
梁園。
書房內。
梁承舟坐在紫檀雕花的長桌後,聽著管家匯報今天發生的事。
書房裡安靜得像無人之地,只有鐘錶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良久,他起身,走到博古架旁,隨手拿起那塊潔白的牙雕貔貅在手裡把玩。
這次,他什麼都沒說,也沒有要訓責的意思。
管家感到意外:“您不生氣嗎?”
梁承舟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種早已看透一切的冷然:“我早就知道會這樣。”
他摩挲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如果當初他能找一個安心只做梁太太的女人,就不會惹這麼多麻煩了。”
“那這次的事……”
梁承舟將貔貅放回原處,沒再說話。
他望向窗外,目光深遠,不知道在想什麼。
白聽霓從混亂的夢中掙扎著醒來的時候,已經深夜了。
室內一片昏暗,只有書桌旁一盞檯燈小範圍的照亮那一處光源、
梁經繁還沒有睡。
他坐在書桌前,對著電腦,似乎在看著螢幕,又似乎僅僅只是在發呆。
指尖懸停的鍵盤表面,久久沒有動作。
他整個人被籠罩在那片燈影裡,那張精緻的面容明明依舊那麼賞心悅目,此時卻讓人無端感覺壓抑。
白聽霓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的認識過他。
或許是她的視線太有存在感,也或許某種敏銳的直覺。
梁經繁忽然轉過頭。
四目相對。
發現她醒了,他像是鬆了口氣,立刻合上電腦起身朝床邊走了過來。
“醒了,感覺還好嗎?”他在床邊坐下,抬手想去摸摸她的額頭,可在碰到她皮膚的那一瞬,女人的身體很明顯瑟縮了一下。
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本能般的動作。
手僵在半空。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片刻後,那表情像被風乾的彩繪一點點碎裂,剝落出被刺痛後的蒼白。
他極其緩慢地收回手,語氣帶著滿滿的不可置信:“你怕我?”
頓了頓,像是要確認一個荒誕的事實,他又重複了一遍:“你在害怕我嗎?你覺得我會傷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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