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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嗯,沒怪你。”
若非服了那藥,他恐怕凶多吉少。
他的妻子天真柔弱,冬至也是個好騙的,若是他走了,將來有人看她年邁欺上門來,只怕無人能護得住她。
“她死之前,我是要活著的。”祝雨山眉眼低沉道。
重碧眼眸動了動:“真沒怪我啊?那你跑出來幹啥?”
祝雨山收斂情緒,直直看向她:“那個藥,還能再煉一些嗎?”
“可以,但需要至少二十年的時間。”重碧回答。
二十年,對高階魔族而言不過彈指一揮間,對年輕的凡人而言也只是幾分之一。
可對於年邁的石喧而言,或許是一切,也可能是這輩子都無法企及的時間。
祝雨山聞言,
果然沉默了。
重碧看到他這副樣子,也莫名覺得心情沉重,想安慰幾句,又不知道該從何開始安慰,憋了半天說出一句:“沒事,她身體挺好的,應該能等……”
祝雨山沒再多言,轉身回屋了。
天亮了。
天又黑了。
時間在小院裡快速流轉,新修的地面和圍牆也老舊了,轉眼一年又一年。
祝雨山坐在床邊,看著坐在梳妝檯前玩小石子的石喧,恍惚間想起他們初見那日,眉眼青澀茫然的小姑娘,與眼前的小老太太重合。
白駒過隙,匆匆便是百歲。
娘子果然身體很好。
第59章
天剛矇矇亮,勤勞的冬至就起床了。
先把屋裡屋外打掃一遍,又扭頭去敲主寢的門:“吃飯了。”
祝雨山也早就醒了,提前半個時辰開始穿衣裳,這會兒剛剛穿好。
聽到敲門聲,他應了一聲,一扭頭就看到石喧睜開了眼睛。
再過十日,便是他一百零一歲的壽辰了,石喧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一直以來他們都是一起過生辰。
竟然一百零一歲了。
祝雨山想起昨日在鏡中看到的自己,雞皮鶴髮,老態龍鍾,連眼珠子都是渾濁的,渾身上下都寫著‘不討喜’三個字。
再看自己的妻子,同樣是百歲老人,同樣是雪鬢霜鬟,卻連臉上的紋路都透著可憐可愛。
祝雨山越看越喜歡,想摸摸她日漸稀疏的白髮,可手指伸過去,卻因為老眼昏花,落在了她的耳朵上。
石喧遲緩地眨了一下眼睛。
祝雨山笑笑,聲音也是蒼老的:“該起床了。”
石喧答應一聲,掀開被子下床。
她本來就是慢慢的,現在為了符合百歲老人的身份,一舉一動又刻意放慢。
慢上加慢,慢吞吞的樣子落在祝雨山眼中,跟小烏龜差不多了。
祝雨山欣賞夠了,才下床穿鞋,順便幫自己的妻子穿衣裳。
年紀大了之後,再平常的小事做起來也困難重重,他已經習慣天不亮就坐起來更衣,這樣等妻子醒後,剛好可以幫她。
“謝謝夫君。”百歲石頭中氣十足地道謝。
祝雨山頓了一下,懷疑自己幻聽了。
石喧沉默片刻,再開口虛弱蒼老:“謝謝夫君。”
祝雨山笑笑:“不客氣。”
這邊兩人穿衣洗漱,那邊冬至叫完兩人用飯,不急不忙地回屋躺了一會兒,覺得時間差不多了才去廚房。
炒了一盤雞蛋,餾了饅頭,煮一鍋粥,再搭配一碟特意蒸得軟爛的醬黃瓜,早飯就做好了。
等把早飯端上桌,他又等了片刻,祝雨山和石喧才出現在堂屋裡。
冬至早已經習慣了兩位老人家的磨蹭,一看到他們出現,就忍不住嘆了聲氣:“衣帶怎麼又系錯了,你們穿衣裳的時候都不點燈嗎?”
說著話,徑直走到二人面前,重新給他們整理衣衫。
雖然有山骨君的記憶,但到底隔著一層,如今的祝雨山只是一個普通的、需要人照顧的老人。
面對冬至的抱怨,他不像年輕時那般動不動生氣,而是一邊看他給自己整理衣裳,一邊好聲好氣的解釋:“眼睛花了,點燈也沒什麼用,不如省著點。”
冬至瞥了他一眼:“點燈總比不點燈好吧,一根蠟燭能花幾個錢,咱家是吃不起飯了嗎?”
“該省還是要省的。”祝雨山溫聲道。
從前他做官時,娘子攢下不少銀子用作養老,無奈他們實在是太能活了,銀錢一年比一年少,如今已經到了需要冬至出去做工貼補的地步,自然能省則省。
冬至對他這種生活態度十分不認同,忍不住又說了幾句,起初祝雨山還敷衍一下,後面實在不愛聽,索性就裝聾了。
一百零一歲,正是裝聾作啞的好年紀。
冬至對他沒辦法,又轉頭說石喧:“你的頭巾怎麼回事,我不是說要給你洗了嗎?怎麼還戴著,我之前給你買的那條呢?”
石喧:“我不喜歡白色。”
“那不是白色。”冬至皺眉,“是淡青色。”
石喧:“不喜歡。”
冬至:“為什麼?”
石喧:“跟鴿子屎的顏色一樣。”
冬至:“……”
短暫的沉默後,冬至深吸一口氣,正要教育一下挑剔的老太太,只是還沒說話,剛才還裝聾作啞的老頭就發話了:“你少說她。”
冬至:“……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那就別說。”祝雨山板著臉,眼角層層堆疊的皺紋透著不悅。
冬至叉腰:“你們不聽話,還不許我說了?”
祝雨山掃了他一眼,牽著石喧的手往外走。
“幹什麼去?”冬至皺眉。
祝雨山:“出去吃。”
冬至:“……”
好好的清晨,兩口子突然要離家出走,冬至只好求爺爺告奶奶,把兩人又請了回來。
吃完早飯,冬至拉了兩把搖椅到廊簷下,又在旁邊擺了小桌子,桌子上放著各式柔軟的糕點,一小壺棗茶,還有一把扇子,最後將兩位老人扶過來,一把搖椅上放一個。
“我出去做工了啊,你們倆在家好好的,不要出門,我下午就回來了。”冬至叮囑。
祝雨山抬眼:“下午為何回來?”
冬至:“咱們這兒來了一個新通判,要對城裡九十歲以上的老人挨家挨戶慰問,下午就輪到咱們了,此事我跟你說過啊。”
祝雨山:“你什麼時候說過?”
冬至:“就前天。”
祝雨山努力想了一下,腦子一片空。
他篤定道:“你沒說過。”
冬至:“……”
祝雨山:“慰問可會送東西?”
“不知道啊,下午看看唄。”冬至說罷,擺擺手離開了。
院門開了又關,一直在放空的石喧眯了眯眼睛,扭頭問祝雨山:“冬至剛才說什麼?”
祝雨山想回答,但話到嘴邊又忘了:“什麼都沒說吧。”
“哦。”
石喧繼續放空了。
兩人坐在搖椅上喝喝茶吃吃糕點,沒事了再睡一覺,轉眼就到了晌午。
午飯是前街的鄰居送來的,平日冬至若沒時間給他們做飯,就會給鄰居一些銀錢,讓她幫著送些吃的。
吃過午飯,兩人就互相攙扶著回屋午睡了。
按照以往的習慣,睡完午覺就會回到院裡繼續曬太陽,直到太陽落山,便一起去巷子口坐著,一來和老鄰居閒聊,二來是等冬至回家。
但今天剛睡下沒多久,就被敲門聲吵醒了。
石喧不耐煩地翻個身,閉著眼睛繼續睡,祝雨山安撫地拍拍她,便直接起床了。
冬至還要敲門,手剛舉起來,門就開了。
他一看祝雨山的表情,就知道沒睡飽,為免百歲老人再次鬧著離家出走,趕緊安撫道:“通判大人來看您了,還帶了兩袋子麵粉,和一壺香油。”
一聽人家拿了這麼多東西,祝雨山心平氣和了。
冬至鬆了口氣,心想難怪都說老小孩老小孩,這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真是夠人喝一壺的。
他還在腹誹,祝雨山已經理好了衣袍,笑著去迎接了。
新來的通判三十多歲,身姿很是挺拔,一看到祝雨山便趕緊來扶。
兩個人客套寒暄,冬至站在後面,默默扮演一個孝順的孫子。
祝雨山久不在官場,官場上的那套詞卻依然熟悉,與人來來回回地聊著,冬至都忍不住要打哈欠了,他突然安靜下來,若有所思地盯著通判看。
“……怎麼了?”生怕他鬧出什麼麼蛾子,冬至趕緊問。
祝雨山還在盯著人家看。
通判仍然笑呵呵的:“祝老先生,可是有什麼不妥?”
“方才忘了問,大人可是姓柴?”祝雨山問。
通判愣了一下,道:“正是。”
祝雨山點了點頭,又問:“你與柴文
是什麼關係?”
通判忙道:“柴文是我的祖父。”
柴文……
冬至覺得這名字有點熟悉,沒等他想起是誰時,身後傳來了石頭的聲音:“柴文是夫君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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