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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們還在竹泉村住時,夫君所收的學生,那孩子的爹還去他們家找過麻煩,不過後來從山上跌下去,沒幾日便死了。

冬至隱約也想起了這麼一個人。

通判循聲望去,看到石喧後略一施禮,突然意識到什麼:“祝老先生姓祝……難道您是祝雨山先生?!”

祝雨山微微頷首。

通判立刻跪下,眼含熱淚:“祝老先生,我家祖父唸了您一輩子、找了您一輩子,沒想到在臨終之際,竟有機會與您重逢!”

祝雨山一頓,才知道原來當年那麼小的一個孩子,如今也到了即將壽終正寢的年紀。

一個時辰後,祝雨山在柴通判的攙扶下,走進了一間門窗緊閉的廂房。

柴文躺在床上,眼睛半眯著,額角的斑點和花白的頭髮,都在竭力證明他已不再年輕。

柴通判將祝雨山扶到床前,輕聲細語地喚了柴文幾聲。

柴文艱難地睜開眼睛,瞳孔好一會兒才聚焦。

“祖父,您看誰來了。”柴通判輕聲道。

柴文盯著祝雨山看了半晌,突然激動起身:“先、先生……”

柴通判趕緊將他扶坐起來,一邊叮囑他不要急,一邊連連點頭:“是啊,就是祝老先生。”

柴文眼睛通紅,朝祝雨山伸出的手如枯樹枝一般。

祝雨山雖然活了一百零一歲,但還是不太懂他為何在看到幾十年前的故人時這般激動。

不懂歸不懂,他還是走上前去,用更加蒼老的手握住他。

柴文突然嚎哭,但早已衰老的淚腺是流不出眼淚的,只是臉上的褶皺堆成了一團。

祝雨山安靜地看著他,直到他冷靜下來,才輕輕拍拍他的後背。

同樣來到柴家做客的冬至和石喧,此刻正站在他們家庭院裡,一個在欣賞院子裡的石頭山,一個在欣賞牆角那窩小兔子。

在旁邊陪同的通判夫人笑呵呵道:“院子裡的景都是小妹親自佈置的,兔子也是她養的,當初把石頭和兔子運來餘城,真是耗費了她不少心思呢。”

石喧:“石頭,漂亮。”

冬至:“兔子,好肥。”

石喧:“小妹,厲害。”

通判夫人捂嘴笑笑,說:“她若是聽到了,只怕要高興死了。”

“誰高興死了?”

活潑的聲音突然出現,冬至和石喧同時回頭,一個身著紅衣、頭髮亂糟糟的姑娘便出來了。

通判夫人一瞧見她這副模樣,趕緊走上前:“怎麼弄成這樣?趕緊回去換身衣裳,今日有貴客在,切莫失禮。”

“哎呀我等會兒就回去換,”小姑娘從她身側熘過來,好奇地看著石喧和冬至,“我就是想看看我的救命恩人。”

石喧:“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

冬至:“我也不是。”

小姑娘:“你們是祝家人嗎?”

石喧:“是。”

冬至:“是。”

小姑娘:“那你們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見石喧和冬至面露不解,通判夫人代為解釋:“小荷並非柴家的孩子,而是十九年我婆母前在寺廟撿來的,當時天寒地凍,她又身患重病,本不該留在家中……”

通判夫人提起當初,眼圈微紅。

小姑娘拍拍她的手,她緩了一會兒才繼續道:“是祖父感念祝老先生的恩德,堅持要效仿他存善心做善事,小荷才得以平安長大,衣食無憂地活到今日,所以小荷總說,祝老先生是她的救命恩人。”

小姑娘更正:“祝老先生曾經拿出不少銀錢,幫著爺爺度過了最艱難的日子,爺爺常說先生也不富裕,卻肯給他那麼多錢,必然是師母也同意的,所以祝老夫人也是他的恩人。”

“是祖父的恩人,自然就是你的恩人了。”通判夫人點了一下小姑娘的鼻尖,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笑笑。

冬至感慨:“竟然還有這樣的淵源……對了,通判夫人方才喚她什麼?”

“小荷,”通判夫人笑道,“取自‘小荷才露尖尖角’,雖然來家裡是大雪紛飛的冬天,但對我們而言,來得正是時候。”

冬至笑笑,沒有注意石喧一直盯著小姑娘看。

祝雨山遲遲沒有出來,冬至便扶著石喧繼續看石頭和兔子,小姑娘難得見有人與自己喜好一致,便拉著他們聊個不停。

正是熱鬧時,一個沉著臉的僕役過來了,一言不發地打掃了兔舍,又一言不發地離開。

“……你們欠他工錢了?”冬至試探。

通判夫人也很無語:“誰知道啊,按理說我家也對他不薄,可整天就喜歡板著臉,若非小荷執意要用他,我們早就把他趕走了。”

“哎呀他幹活挺認真的,趕什麼趕,”小荷敷衍完嫂子,又對冬至和石喧道,“我打小就有一個願望,就是僱一個臭臉的僕役給我幹活,如今好不容易實現了願望,當然不能輕易將人趕走。”

冬至嘴角抽了抽:“你的願望……還挺奇怪哈。”

“沒辦法,”小荷也很無奈,“我像有毛病一樣,就喜歡看那種兇巴巴的傢伙幹活。”

幾人聊了半天,祝雨山終於出來了。

柴家人竭力挽留幾人用晚膳,但被冬至禮貌回絕了,柴家只好備了馬車,叫人送他們回去。

三人回家的路上,冬至提起今天的小姑娘,仍然覺得好玩。

“你們說,她到底是怎麼想的呢,竟然喜歡看兇巴巴的傢伙幹活,真是太奇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她上輩子被兇巴巴的傢伙欺負過呢。”冬至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石喧平靜道:“根據時間推算,她應該是上上輩子被兇巴巴的傢伙欺負過。”

“嗯?”冬至看向她。

石喧和他對視良久,別開臉:“都過去了。”

投胎轉世的瞬間,她就不再是她,所以沒必要相認,也無所謂相不相認。

冬至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又纏著她問了幾句,石喧一概不理,最後還是祝雨山捶了他一下,冬至才不情不願地安靜了。

馬車很快在自家小巷前停下,冬至先跳下去,將老頭老太太一個接一個地攙扶下來。

要進門時,冬至突然說了句:“如果夏荷轉世之後,也能這般幸福就好了。”

石喧看了他一眼,正思索要怎麼接話,原本昏暗的天空突然浮起燦爛的雲霞,恍惚間照亮整個人間。

她頓了頓,仰頭看向雲霞。

她的情劫,百歲之約,竟然在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傍晚,到期限了。

現在,她只需要死去,情劫就徹底結束了。

第60章

彩雲轉瞬即逝,彷彿沒出現過。

冬至已經在和祝雨山討論今晚吃什麼了,兩個人只關心選單,並不在意異常的天象。

晚飯過後,冬至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院子裡洗衣裳。

這些年他雖然沒怎麼修煉,修為卻長進不少,小小的清潔咒對他來說不值一提,但他從來沒用過。

和祝雨山他們相處這麼久,他還是更習慣以凡人的方式生活。

今天的衣裳只有三五件,他先挑了一桶水倒進大盆裡,又把衣裳全都泡進去,抓了把皂角準備開干時,石喧突然出現。

冬至掃了她一眼,繼續洗衣裳:“怎麼還不睡覺?”

祝雨山是真老了,這個石頭卻是在裝老。

按理說她年輕力壯的,裝老人該覺得沉悶無聊才對,結果人家天天除了吃就是睡,非常適應老人的身份。

這個時間點,她早該入睡了,怎麼又跑出來了?

“祝雨山睡了嗎?”冬至又問一句。

石喧:“睡了。”

“那你也趕緊睡吧,明天還要一起去趕早集呢。”冬至頭也不抬地催促。

石喧沒說話,也沒走。

冬至都洗完一件衣裳了,她還站在原地不動。

冬至一抬頭,發現她還盯著自己,不由得笑了:“怎麼了?”

石喧:“情劫要結束了。”

冬至唇角的笑意倏然僵硬。

夜幕已經降臨,月光很亮,院子裡雖然沒有點燈,一切卻無所遁形。

屋後頭那家酒樓早已推倒,重修了一家書院,這個時間已經關門落鎖。

前街的集市依舊熱鬧,人來車往,喧囂輕易便傳進了小院。

冬至彷彿剛睡醒一般回過神來,低著頭繼續洗衣裳:“哦,那恭喜你。”

石喧:“謝謝。”

冬至匆匆看她一眼,再次低頭:“那你是不是要走了?”

石喧:“期限已經夠了,只需要死亡將我們分開,情劫便可徹底結束。”

至於她先死還是夫君先死,卻是無所謂的,畢竟夫君這個年紀,就算她先死掉,他應該也沒餘力娶第二個妻子了。

她沒說得太明白,但冬至聽懂了:“所以你只要死了,情劫就結束了。”

石喧:“是的。”

冬至又不說話了,低著頭賣力地搓洗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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