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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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耳聾眼花,根本聽不到。
重碧拿他沒辦法,丟下一盒丹藥就走了。
又五年。
祝雨山還活著。
又又五年。
祝雨山一百二十歲了。
“……這世上有一百二十歲的老人嗎?”冬至都快瘋了。
剛知道石喧要走的那段時間,他每天都沉浸在悲傷裡,而現在……他已經顧不上悲傷了,每天都在想祝雨山為什麼還不死。
重碧隱約知道祝雨山肯定做了什麼,才會活得這麼久,可無論她怎麼問,他都一句話都不肯說,再加上石喧也活了很久很久……
祝雨山延壽的方法,應該不會對自身有太大損傷,否則他也不會用在石喧身上。
嗯,重碧堅定地認為,石喧之所以能活這麼久,肯定是因為祝雨山做了什麼。
又一個十年過去,祝雨山和石喧成為了遠近聞名的長壽老人,每日裡來求長壽秘訣的人絡繹不絕。
鑑於他們來時都會帶著禮物,祝雨山勉強抽出一絲精力應付:“是的,我們就是飯後百步走,能活九十九,炒菜不放油,再活九十九……”
春去秋來,歲月更迭,祝雨山一百三十二歲了。
一個普通的清晨,石喧醒來時,感覺體內的風變大了。
她沉思片刻,看向正在系衣帶的夫君,決定不等了。
他太能活了,還是她先死吧。
今日就死。
第61章
作為一顆說一不二的石頭,石喧決定了今天死,今天就一定要死。
為了避免嚇到夫君,她特意將他支出去買油條,自己獨自在床上躺好。
三。
二。
一。
準備嚥氣……
砰!
房門被撞開,冬至急匆匆跑進來:“你今天死?”
石喧睜開眼睛:“你怎麼知道?”
她做決定時,特意沒知會冬至,就是為了給他一個驚喜。
誰讓她是一顆有情調的石頭呢。
“猜到的,”冬至唿吸急促,“畢竟讓一個一百三十多歲的老人出門買早點這種事,就算是禽獸不如的石頭也幹不出來。”
石喧沉默一瞬,覺得他說得對。
冬至平復一下心情,走到床邊認真地看著她:“我覺得你不能這樣。”
“哪樣?”石喧抬眼,眼皮太鬆垮,需要扒一下才能看清他的臉。
冬至一臉嚴肅:“這樣一言不發地走了,連句臨終遺言都沒有,真的太突然了,祝雨山估計到死都會遺憾自己在你嚥氣的時候去買早點,而不是陪在你身邊。”
石喧頂著一張老太太臉,歪頭:“會嗎?”
冬至:“會!”
石喧只是不太想讓夫君面對妻子離世的場面,才將他支出去,沒想到這樣反而不好。
她在人間待了這麼多年,仍然不太懂凡人那些複雜的情感。
石喧沉默半晌,說:“那我等他回來再死。”
冬至鬆了口氣,又意識到這是他們一家三口最後的團聚日子,一顆兔子心頓時像跌進了醋桶裡。
祝雨山很快就回來了,不僅買來了油條,還給石喧買了一個拳頭大的芝麻球,裡面裹滿了香甜的豆沙。
石喧坐在床上,接過芝麻球咬一口,焦焦脆脆的口感她很喜歡。
冬至還站在門口傷感,一回頭就發現她把整個芝麻球都吃了,頓時急得跟她打眼色:快死的人沒這麼好的胃口,你悠著點!
石喧接收到訊號,默默放下剛拿起的油條。
“怎麼不吃了?”祝雨山問。
石喧:“飽了。”
“飽了?”祝雨山一頓,眉頭突然蹙起,“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石喧:“沒有。”
這個時候怎麼能說沒有呢?你沒有還怎麼死!冬至暗示得眼皮子都快抽搐了,結果石喧一眼也不看他。
石喧不看他,祝雨山更是不看,只是還在意石喧為什麼吃得這麼少。
“不應該啊。”祝雨山低喃。
石喧看一眼他手裡幾乎沒怎麼吃的油條,又看向他。
祝雨山明白了她的意思,猶如枯樹皮一般的臉上泛起笑容:“我是個壞榜樣,不要同我比。”
上了年紀之後,他的胃口一年比一年差,食慾幾乎消失不見,反倒是娘子,飯量不減當年。
“再吃一些吧。”祝雨山相勸。
石喧點點頭,繼續吃飯。
眼看她吃了一根又一根油條,最後還喝了一大碗粥,冬至絕望地閉了閉眼睛,決定出去透透氣。
一隻腳剛邁到門外,身後突然傳來石喧的聲音:“夫君,我要壽終正寢了。”
冬至一僵,邁出去的腳又默默收回來。
第一縷陽光已經穿透雲層,給寬敞的寢房帶來暖意。
祝雨山坐在床邊,半張臉被陽光照亮,在聽到石喧的話時,眼睛裡仍然帶著笑意:“不要胡說。”
“沒有胡說,真的要死了,”石喧平靜地宣佈這個訊息,“我死之後,你要過好自己的日子,不要再娶,也別納妾,否則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冬至:“……”
等、等一下,這臨終遺言怎麼聽著這麼彆扭啊。
他越聽越無語,祝雨山卻仍是笑著的,耐心聽她說完後,還不忘安撫她:“不要胡思亂想,你不會死的。”
“我會死的,”石喧認真地糾正,“人都會死的。”
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淡了幾分:“好了,先不聊這個,我今日出門時,給你買了脆脆的山藥片,只是怕你不好好吃飯,才沒有拿進來,我現在去給你拿。”
說罷,便撐著柺杖往外走。
一百三十二歲了,他老得不能再老,連指節上都長了皺紋,後背微駝,身材幹癟細瘦,彷彿風一吹就倒。
石喧看著他緩慢但急切的背影,已經忘記他年輕時是什麼模樣了。
時間就是這般奇妙,不斷給予新的,又在無形之中拿走舊的,週而復始地接受與遺忘,讓你以為就該如此。
背過身的祝雨山徹底沒了笑意,面色陰沉地往外走,經過冬至身側時,直接無視了他伸出的手,拄著拐便要越過他。
“夫君。”
在他離開寢房的前一瞬,石喧再次開口。
祝雨山勐地停下,卻執拗地不肯回頭看她。
他鮮少同自己的妻子發脾氣,或者說他從來沒跟自己的妻子發過脾氣。
但這會兒他真的很生氣,甚至覺得她根本不體貼自己,明知他最怕分離,卻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他。
“夫君。”石喧又叫他一聲。
祝雨山沉默良久,最後還是轉過身去,繃著臉問:“做什麼?”
“凡人壽命短暫,生離死別皆是常事,你要看開點。”石喧勸道。
祝雨山閉了閉眼睛,問:“你為何非要聊……”
“因為我真的要死了,”石喧平靜地打斷他,還不忘徵求他的意見,“你想讓我死在你的懷裡,還是獨自死在床上?”
祝雨山不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石喧朝他伸出手,他還是沒反應。
石喧點了點頭:“懂了。”
她往下躺了躺,躺平後雙手交疊,安詳地閉上眼睛。
“你懂什麼了?!”祝雨山怒聲質問。
石喧睜開眼睛,不解地看向他。
祝雨山撐著柺杖朝她衝來,像一頭風燭殘年的獅子,柺杖在地面上敲得哐哐響。
“你什麼都不懂!”他氣惱地掀開被子,“趕緊起來,跟我一起去拿山藥片。”
石喧盯著祝雨山看了半天,突然意識到有些事是說不通的。
她只需道別就好。
“我走以後,照顧好自己,”石喧斟酌著,給他留下最後的遺言,“多吃飯,多睡覺,無聊的話就讓冬至帶你出去走走,但不要自己出去,更不要去遠的地方,你上次就險些將自己弄丟。”
說到一半,石喧突然意識到跑題了,不過仔細想想也沒什麼可叮囑的,畢竟……
“你不要太難過,畢竟你都這個歲數了,應該也快死了,”石喧眼睛明亮,完全不像一百三十多歲的老太太,“死了之後,投胎轉世,又是新的人生,新的際遇,還會有新的娘子。”
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她又一次閉上眼睛。
祝雨山唿吸顫抖,固執地站在屋子正中央,怎麼都不肯去抱她。
最後還是冬至來到床邊,小心翼翼地探了探石喧的鼻息。
已經停了。
石喧安靜地躺著,變成了沒有生命的屍體。
即便知道她只是迴天上去了,可看到她安靜的模樣,冬至仍然難掩悲傷:“她走了。”
祝雨山沉默地站在那裡,臉上的層層褶皺遮住了他最真實的表情。
冬至想說些什麼,卻覺得嗓子彷彿被上了鎖,半天只艱難地說出一句:“她……走得很安詳,你應該為她高興。”
祝雨山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雙眸緊閉的石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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