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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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的很多年裡,他時常會想自己和娘子死別那一日會是怎樣,每每想到最後只留一人在世上,他的心臟便如同揉進了崩碎的石頭和滿是稜角的沙子,疼得血肉模煳。
可真到這一日了,他反而格外平靜,即便隱約感覺自己有淚意,也理智地知道,他的淚腺早已經衰老失效,流不出眼淚了。
屋子裡寂靜無聲,如果不是陽光還在地面上流轉,真叫人懷疑是不是時間已經將這裡遺忘。
冬至平復了一下心情,正想問祝雨山喪事該怎麼辦時,祝雨山突然開口:“不算。”
“……什麼?”冬至沒聽清,哽咽著問。
祝雨山面色平靜:“我還沒做出選擇,所以不算。”
冬至還沒聽懂:“什麼意思……”
祝雨山沒理他,默默在床邊坐下,低著頭握住石喧漸漸冰冷的手。
“你應該死在我的懷裡,而非獨自死在床上。”
他夢遊一般低喃,枯樹枝一般的手指在石喧的手背上撫了一下又一下,似乎這樣就可以重新將她變得柔軟。
努力了很久,她的手被他捂熱了,彷彿真的活了過來。
祝雨山笑了一聲,俯身抵住她的額頭,輕聲道:“不對,你不應該死,你應該……活著,一直活著,我們夫妻二人永遠都不分開。”
年輕時覺得大不了一起輪迴轉世,生生世世總有一次可以長相廝守,真到了離別這一日,他才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接受娘子的死亡。
娘子那麼好,怎麼可以死。
祝雨山狀似瘋魔,冬至忍不住開口:“祝雨山你冷靜一點,她已經……”
話沒說完,一股惡寒突然朝他襲來,冬至下意識後退兩步,再抬頭便看到祝雨山周身泛起紫黑的霧氣,雙眸也變成了幽深的綠色。
剛剛回到天上就被強制召回的石喧勐然睜開眼睛,看清眼前的場景後,愕然地看向祝雨山:“你何時修的逆天邪術?!”
祝雨山渾濁的眼睛泛起亮光,珍惜地抱住她:“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石喧還處在震驚裡,在祝雨山過於用力的擁抱中看向冬至。
冬至臉色刷白,顯然被衝擊得不輕,對上石喧的視線後,也是一臉不可置信地搖搖頭,表示自己並不知情。
相比他們的反應,祝雨山在最初的激動過後,很快就恢復平靜:“我去給你拿山藥片。”
說罷,便拄著柺杖走了。
石喧立刻從床上跳下來。
“……注意身份,你現在是一百三十歲的老太太,不是三歲的猴子。”冬至忍不住提醒。
石喧:“他把我叫回來了!”
事情太過離奇,連風雨不驚的石頭也感到震撼。
冬至:“我有眼睛,都看到了。”
石喧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他一個凡人,竟然能召回我的神魂。”
冬至:“他這個凡人還能幹翻我們魔域一人之下的魔使呢。”
仔細想想,其實祝雨山幹出啥事他都不會特別驚訝。
兩人說著話,祝雨山已經回來了,還是那副走兩步抖三抖的蒼老樣子,與先前渾身冒著黑氣的他判若兩人。
石喧和冬至默默盯著他看。
“今日的山藥片是剛做出來的,冬至也嚐嚐吧。”祝雨山面色如常道。
石喧和冬至都沒動。
“兩個口味,一個是娘子喜歡的鹹口,一個是新出的蜂蜜味,你們都試一下,看喜歡哪個,我下次就多買一些。”祝雨山繼續催促。
石喧和冬至還是沒動,繼續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祝雨山面露無奈:“怎麼,不認識我了?”
“不是……你不覺得自己應該解釋一下嗎?”冬至最先存不住氣。
石喧點頭,表示認同。
祝雨山沉默良久,道:“你們還記得柴文嗎?”
冬至頓了一下,勉強從記憶裡翻出這個人:“記得。”
“他死之後,他的那些藏書就到了我手中,我在裡頭髮現一本典籍,記載了許多延壽回魂的法子,我便學了一些。”祝雨山和盤托出。
冬至:“延壽回魂……你別告訴我,你能活這麼久,是因為看了那本典籍啊。”
“是的,”祝雨山溫柔地看向石喧,渾濁的眼睛裡全是她的身影,“但娘子不是,娘子很厲害,靠自己也能活這麼久。”
冬至:“……”
不不不,還是你更厲害。
“仙魔兩道都沒有延壽回魂的辦法,你那本典籍是邪術。”石喧突然開口。
祝雨山面色不改:“能達到目的便好,是不是邪術又有什麼干係呢?”
“當然有干係,”石喧反駁,“邪術乃逆天而行,所結的因果不是凡人能承受得住的。”
祝雨山:“會有什麼樣的因果?”
聰明的石頭想了想,挑嚴重的說:“得看是什麼樣的邪術,像起死回生這種,施術者輕則多災多病,重則死後魂飛魄散,不入輪迴。”
祝雨山誇獎:“娘子懂得真多。”
石喧頓了一下,點頭:“是的,我懂的很多。”
冬至:“……現在是接受誇讚的時候嗎?你夫君學了邪術誒!”
被他一提醒,石喧這才想起正事,一臉嚴肅地看向祝雨山:“你不準再用邪術逆天改命。”
祝雨山一臉誠懇:“好的。”
石喧:“好的。”
祝雨山把山藥片遞給她,她接過去咔嚓咔嚓。
眼看邪術的事要這麼過去了,冬至受不了了,抓著石喧的胳膊問:“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啊,你是不是太老實了!”
“別胡鬧。”祝雨山不悅地撥開他的手。
冬至不敢跟這個邪術大師齜牙,只能恨鐵不成鋼地看著石喧:“至少讓他發個誓吧!”
石喧看向祝雨山:“發誓。”
祝雨山舉起三根手指:“我發誓,如果食言,就不得好死。”
冬至:“不行,換成‘如果食言,石喧就不得好死’。”
祝雨山不悅地看向
他。
冬至被他看得瑟縮一瞬,又挺起胸膛:“幹什麼,你幹什麼瞪我!”
“山藥片好吃嗎?”祝雨山突然轉移話題。
石喧:“好吃。”
祝雨山:“喜歡哪個口味?”
石喧:“鹹的。”
祝雨山笑笑:“你呀,連口味都是固執的。”
夫妻倆你一言我一語,場面過分和諧,好像剛剛經歷過死別又逆天改命的人不是他們一樣。
冬至有心插話,卻被祝雨山瞪走了,只好再找機會跟石喧聊這件事。
他一等就是三天,總算等來了和石喧單獨對話的機會。
“你等著瞧吧,祝雨山是不會輕易讓你死了的。”他篤定道。
石喧:“我會死的。”
冬至皺眉:“怎麼死?”
石喧:“一個時辰後,我會身患重病。”
冬至:“……這麼突然嗎?”
石喧:“對。”
一個時辰後,祝雨山回來了,石喧突然吐血昏迷。
冬至大唿小叫地請來城中所有名醫,每個名醫都是一臉著急地來,又一臉沉重地離開。
祝雨山守在床邊,聽的最多的一個詞就是‘節哀’。
昔日安寧的小院這一日異常熱鬧,而在熱鬧之後,小院總算顯露出自身的衰敗與寂寞。
寢屋裡點著燈,祝雨山的臉上跳躍著燭光。
他靜坐在床邊,握著石喧的手問:“她今日這般,是因為我用了邪術嗎?”
冬至一時沒有說話。
“是我執意要用邪術復活她,也是我非要逆天而行,為何報應卻落在了她的身上?”祝雨山輕聲問。
他已經很老了,可這一刻彷彿更老,老得面目全非,只剩下‘老’這個字的符號。
冬至看著他蕭瑟的背影,終於忍不住心軟:“其實跟你沒什麼關係,大夫說她這病已經不是一日兩日了,只是先前沒有發作過……”
“跟我有關的,”祝雨山拿起石喧的手,在上面落下一個吻,“我若能照顧得仔細些,再仔細些,她或許就不會病得這樣重了。”
冬至聞言,突然紅了眼圈。
他不忍再看,急匆匆離開了。
一直在裝昏迷的石喧不小心真的睡著了,一直睡到後半夜才醒。
睜開眼睛時,祝雨山還在床邊坐著,緊握著她的手不肯放開。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喚他:“夫君。”
祝雨山笑笑:“你醒了。”
石喧:“夫君,我要走了。”
祝雨山摸摸她的臉:“我還在這兒,你走去哪?”
石喧閉上眼睛:“生死天定,沒什麼可說的,你照顧好自己,別太傷心。”
說罷,就嚥了氣。
神魂再一次被預言石召回,她輕巧地落在自己的原身上,還沒來得及檢查原身上的裂縫,就又一次被薅走了。
睜開眼睛,很好,還是她和夫君的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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