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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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緩緩呵出一口氣,換上一副苦澀的神情:“先生若是不嫌棄,便留下來吧,我與內子定會將您視為親父,為您養老送終。”
一直在等他開口的婁楷立刻抬頭:“當、當真?”
祝雨山唇角的弧度擴大:“自然。”
達到了目的,婁楷本該高興,可一看到他的笑,就想起某些往事,不由得抖了一下。
戲本子演到最後,也算是和和美美,圍觀的眾人紛紛離去,只留下小兩口和婁楷。
沒熱鬧可看了,石喧提熘著鴿子腦袋直奔廚房。
婁楷一看再無第三人,突然冷笑一聲:“沒想到吧,躲得這麼遠,還是被我找到了。”
祝雨山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看他一眼:“進來吧。”
說完,他沒再管婁楷,獨自一人穿過院子,回自己的寢房了。
婁楷撇了撇嘴,磨磨蹭蹭走進院子裡,當看到院中只有一堆乾柴、一個石桌、一個兔窩時,嫌棄地翻了個白眼。
然後就跟石喧對上了視線。
婁楷驚得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退完了,又覺得沒面子,故意板起臉問:“你走路沒聲嗎?!”
石喧走了兩步。
婁楷:“?”
石喧:“有聲。”
婁楷:“……”
漫長的沉默,天上明明沒有鳥,但隱約傳來了烏鴉叫。
現在沒有其他人,婁楷也懶得再裝和善,冷著一張臉瞪石喧。
從前他做先生時,再不服管的學生被他一瞪,都會嚇得打哆嗦,這回……
“你是不是上火了?”石喧問。
婁楷的腦子沒轉過來:“……啥?”
“你眼珠子有點黃。”石喧解釋。
雖然她不懂醫術,但作為一顆聰明的石頭,還是有一些這方面的常識的。
婁楷被她說得腦子都卡殼了,再想起自己跪她時,她的種種反應,心裡隱約有了個猜測。
婁楷:“你是不是……”
沒等他把話說完,牆根處的兔窩突然晃了起來,石喧的注意力轉移,直接無視他,朝著兔窩走去。
“幹什麼?”她問兔子。
兔子嚼著一根乾草,不滿:“真讓他住下?”
石喧:“你怎麼知道他要住下?”
兔子斜了她一眼:“剛才鬧出那麼大的動靜,我又不聾,當然全聽到了,我先提前說明啊,這個家有他沒我,有我沒他。”
石喧蹲下:“為什麼?”
兔子:“不為什麼,我不喜歡家裡有太多人。”
石喧沉思片刻,道:“那你走吧。”
“你……你讓我走?!”兔子難以置信,“我從剛學會變人形就跟著你,最好的年歲都浪費在你
身上,為你種地挑水開荒鋤草,你現在讓我走?”
石喧:“他是夫君的先生。”
“那又怎麼樣,我還是你的兔子呢!”
石喧:“他只住幾天。”
兔子立刻支稜起耳朵,要她給一個確切的答案:“幾天?”
石喧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這事兒得看夫君。
“應該不會太久。”她又補了一句。
兔子翻個白眼,仰躺在兔窩裡翹四郎腿:“只住幾天的話……那就讓他住吧,但你得記著,誰是家人誰是外人,你要是敢因為他忽略我,我就離家出走,再也不回來了!”
她為什麼會因為婁楷忽略兔子?
兔子為什麼會覺得她會因為婁楷忽略兔子?
兔子為什麼這麼怕被忽略?
石喧以前只覺得凡人複雜,現在發現兔子也挺複雜的。
想不通。
婁楷也想不通。
他聽不到兔子說話,只看到石喧蹲在兔窩前自言自語。
剛才沒問完的問題,似乎不用問了。
他實在想不通,祝雨山雖然家境一般,但也算是體面人,怎麼會和一個傻子成親?
婁楷陷入沉思,等回過神時發現石喧已經出現在他面前,再次嚇得倒抽一口冷氣。
“你……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神出鬼沒!”他惱火道。
石喧沒說話,靜靜看著他。
婁楷輕咳一聲,裝腔作勢:“你就是雨山的妻子吧?”
石喧:“是。”
婁楷:“你知道我是誰嗎?”
石喧把剛才跟兔子說過的話再說一遍:“知道,夫君的先生。”
婁楷:“我不止是他的先生,還是他半個父親,你既然是他的妻子,以後也要將我當成父親一樣孝順,知道嗎?”
石喧點頭:“知道。”
人間的人情世故,她相當瞭解,和長輩的相處之道,她也略通一二。
以前沒機會表現,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個先生,正好可以施展一番,也讓夫君對她的賢惠有更進一步的認知。
婁楷掃了她一眼,莫名從她古井無波的臉上,看出一絲絲興奮。
他隱約覺得不對,正要再說幾句,祝雨山突然從房間裡出來了,一看到他和石喧站得那麼近,當即眼神一涼。
雖然順利留下,但婁楷心裡還是有點憷祝雨山,一看到他登時不說話了。
石喧沒察覺師徒之間的暗流,一看到祝雨山就迎了上去:“夫君。”
祝雨山看向她,眼神裡浮起一點笑意:“可以幫我搬一下東西嗎?”
“好。”石喧答應。
祝雨山領著她進了寢房。
才一會兒的功夫,他就把自己和石喧的東西都裝進了箱子裡,睡過的被褥也捲了起來。
本就簡陋的寢房,此刻更是家徒四壁。
“箱子,被子,還有這些,”祝雨山將需要搬的東西一一指出,“都搬走。”
石喧挽起袖子,將所有東西都摞好,輕巧地抱了起來。
她正要離開,祝雨山突然拉住她的衣袖。
石喧回頭。
“知道搬去哪嗎?”祝雨山笑問。
石喧歪了歪頭,似乎才想起這個問題。
“你屋裡。”他說。
石喧:“好。”
雖然她沒問為什麼,但祝雨山還是解釋:“家裡就兩間臥房,如今先生來了,得騰出一間給他。”
石喧:“哦。”
“去吧,我再看看還有沒有別的需要收拾。”祝雨山說完,看向了光禿禿的床,眉頭輕微地蹙了一下。
“好。”
石喧搬著東西往外走。
婁楷正趴在門上偷聽,一聽到她出來了,趕緊往旁邊躲。
但還是晚了。
沉甸甸的箱子突然撞了出來,他一個躲閃不及被撞飛出去,摔得‘嘎’了一聲。
石喧搬著的東西摞高高,視線受阻,聽到聲響扭頭看了看,什麼也沒看到,一臉疑惑地走了。
東西搬到屋裡,石喧開始思考要不要順便整理一下,沒等想出個結果,又想到另一件事——
成婚近三年,她只有和夫君同房的時候睡同一間屋子,其他時間都各住各的。
那麼問題來了,不同房的日子該怎麼同房?
第9章
石喧想了半天都沒想明白,索性就不想了,低著頭把東西整理一下,就去廚房做飯了。
今天家裡吃飯的人多了一個,還是要當成父親一樣孝順的長輩,石喧打算略微施展一下拳腳,做幾道拿手好菜。
天色漸晚,家家戶戶升起炊煙。
祝雨山騰空了自己的寢房,就來到了石喧的屋子裡。
筆墨紙硯還有一眾書冊,全都堆放在梳妝檯上,而梳妝檯上原有的東西,則統一丟在梳妝檯下面的地上。
箱子裡原本疊放整齊的衣物,此刻被亂糟糟地塞在衣櫃裡,櫃門因為闔不上,便大咧咧地敞開著,地上還掉了一件裡衣。
而被褥無處可放,就放在了屋裡唯一的桌子上。
看得出來是用心整理了。
祝雨山將裡衣撿起來,整理了衣櫃。
櫃門可以正常開關後,又將被子疊好,嚴絲合縫地塞進箱子裡。
做完這些,天已經徹底黑了,但仍有月光照進來。
祝雨山沒有點燈,趁著月色把書冊擺到箱子上,把石喧丟在地上的東西挪回梳妝檯,和自己的硯臺擺在一起。
梳妝檯上重新變得滿滿當當,卻很是整齊,漂亮圓潤的小石頭們緊緊挨著硯臺,再旁邊是一個筆架,上面架著三支毛筆,和一把斷了齒的梳子。
月光微弱,祝雨山盯著梳妝檯看了許久,才轉身出門。
石喧喜歡一個人做飯,他沒有去打擾,從屋裡出來後,直接去了堂屋。
婁楷也在堂屋,正趴在桌上齜牙咧嘴地揉腰,一看到祝雨山進來,立刻正襟危坐。
祝雨山將他無視個徹底,進門之後看到兩盞燈都亮著,便吹熄了一盞。
屋子裡倏然暗了不少,僅剩的一盞燭火顫顫悠悠,將他高大的影子映在牆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婁楷突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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