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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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的步伐突然慢下來。
冬至警惕地後撤一步:“喂喂喂,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別動手啊。”
石喧沒理會他的耍寶,陷入沉思。
在冬至說出這段話之前,她沒想過在她之前,可能還有其他人提過親。
現在被他點出來了,她才第一次思考,為什麼夫君會選擇她。
思考將近一刻鐘,她說:“因為我賢惠、聰明、懂事、體貼、還很懂人情世故。”
冬至:“……你認真的?”
“嗯。”
“別鬧了好嗎!”冬至炸毛,“咱倆第一次見面時,你就呆愣愣的,剛下凡那會兒肯定更呆,我不信祝雨山見你第一面就覺得你聰明賢惠體貼!”
“那能是因為什麼?”石喧反問。
冬至噎了一下,腦子突然卡殼。
接下來一路,他都在思考祝雨山為什麼會娶石喧,一直到村口都沒想明白。
村口有人閒聊,冬至變回兔子,鑽進草叢。
石喧揹著兜兜,默默融入閒聊的人群。
“……說是以前太煳塗,才會耽誤了祝先生的前途,如今已經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又怎樣,混帳事已經做了,祝先生寒窗苦讀多年,卻因為他不能科考,他真是壞透了。”
“話是這樣說,但他現在這個樣子也怪可憐的……”
石喧平時和村裡人湊在一起,都只聽不說,但今天的聊天內容有太多‘祝先生’了,她沒掏瓜子,默默問一句:“祝先生怎麼了?”
她突然出聲,眾人嚇一跳。
“哎喲祝家娘子,你可算回來了,”李嬸一把拉住她,“你家來人了,快回去看看吧!”
石喧站著不動:“誰?”
“祝先生的老師,叫什麼……婁楷,對,就是這名兒,他來找你們了。”李嬸熱心道。
石喧沒聽夫君說過自己還有一個老師,問:“找我們幹什麼?”
“哎呀還不是因為……”話沒說完,李嬸看到她那張波瀾不驚的臉,面露無奈,“已經有人去請祝先生了,還是等祝先生回來再說吧,你先去我家坐坐。”
石喧不想去李嬸家坐坐,拒絕之後就往家走了。
李嬸不放心,趕緊追過去。
出於對讀書人的尊重,也是怕打擾祝先生,小兩口家門前雖然有一大片空地,平時卻很少有人會聚在這裡。
今日卻很多人,比柴三來找麻煩那天還多。
裡三層外三層的人堆裡,一個落魄的中年男子正在哽咽懺悔,聞者傷心聽者流淚,連李嬸都忍不住嘆氣。
“我悔啊!我是真的悔啊!自從雨山離開後,我日日夜夜都在後悔,書也不教了,日子也不過了,只想著把他找回來,一找就是這麼多年,昨日在楓葉鎮瞧見他時,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沒想到真是他……”
石喧本來沒有認出他,一聽他提起楓葉鎮,就想起昨天夫君說認錯人的事。
對上了。
李嬸在旁邊小聲說:“就是他,祝先生的老師,據說祝先生在他家住過五年,他教祝先生讀書,給祝先生飯吃,倆人本來像親生父子一樣結果他看祝先生太有讀書的天分,生出了不該有的嫉妒心,竟然在科考入場那日把祝先生鎖在家中……”
石喧認真聽李嬸說話,還沒來得及回應,人堆裡的中年男子突然發出一聲高亢的悲鳴。
她沒忍住,又看了過去。
“哎喲你別嚷了,有話好好說不行嗎?”李嬸高聲勸道。
婁
楷本來沒看到石喧,一聽到李嬸的聲音,下意識看過來,這才和石喧對上視線。
他愣了一下,直接衝破人群朝石喧衝去。
從剛才就一直躲在草叢看熱鬧的冬至,頓時興奮地睜大紅眼睛,等著他也撞個頭昏腦漲眩暈不醒。
結果婁楷跑到一半,就撲通跪下了。
“嘁,沒勁。”冬至撇撇嘴,鑽狗洞回家了。
院門外,一眾人被婁楷這一跪驚到了。
鄉下人不講太多規矩,但也知道夫跪子、師跪徒是倒反天罡的大事。
如果這人的話屬實,那石喧就等於是他的徒媳,怎麼擔得起他這一跪。
婁楷也是這樣想的,跪在地上一邊痛哭懺悔,一邊拿眼睛偷瞄石喧,等著她驚慌失措地將自己扶起。
但是。
石喧沒動。
還……提熘著一隻鴿子?
不兒,怎麼還拎個鴿子?
婁楷差點哭不下去。
就算他做錯過事,那也是一個長輩,這女子如此目無尊長,定然會受到所有人的唾棄……好像沒有?
婁楷看到眾人習以為常的表情,腦子卡殼,隱約覺得哪裡不對。
石喧等了片刻,才問:“怎麼不哭了?”
婁楷:“……”
還是呆滯,還是一動不動。
看起來不太聰明,真的是夫君的老師?
石喧正要細問,熟悉的氣息便將她整個人籠罩。
她回過頭,打招唿:“夫君。”
“娘子。”
祝雨山唇角掛著淺淡的笑,微微頷首後看向婁楷,眼底一片冰涼。
第8章
祝雨山一回來,眾人自動讓開一條路。
婁楷快速進入情緒,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跪爬幾步,顫巍巍抓住了祝雨山的腿。
“孩子,我好想你啊!這些年你都去哪了啊?!”
他不過四十餘歲,卻形容落拓,鬢角微霜,哭嚎起來可笑又可憐,看得眾人無不動容。
祝雨山卻靜站不動,只淡淡地看著他。
婁楷尋來時,特意帶來了他年幼時的手稿,此刻見他神色冷淡,便將手伸進了懷中。
沒等他把證據拿出來,祝雨山的神情突然柔軟,彷彿一汪靜水被風吹動。
“先生快起來,你這樣真是要折煞學生了。”
說著話,祝雨山就要扶他起來。
婁楷見他沒有蠢到否認他們的關係,便撐著地繼續哭嚎:“我對不起你啊孩子,我心裡有愧啊!這些年我變賣家產四處探尋,就是為了能找到你,同你說一聲對不起!”
他字字懇切,周圍的人一陣唏噓。
祝雨山扶著他的胳膊暗暗用力,面上卻一片祥和:“過去的事不必再提,我早就不怪你了。”
“真、真的嗎?”婁楷一臉不敢置信。
祝雨山:“真的。”
“如此,我便死而無憾了。”婁楷釋然一笑,突然起身勐衝,朝著門口的柱子撞去。
眾人沒想到他會突然尋死,一陣驚慌之後趕緊攔住他,七嘴八舌地勸導。
“祝先生都原諒你了,你還死什麼啊。”
“你要是就這麼死了,讓別人怎麼看祝先生。”
“天塌下來有高個頂著呢,沒什麼過不去的,你可千萬別想不開。”
婁楷失聲痛哭:“別勸我,都別勸我!我早已經無家可歸,如今唯一的心願也了結了,是真的不想活了!”
村鄰自以為是的勸慰,婁楷虛偽拙劣的哭嚎,都讓祝雨山覺得厭煩。
想把他們都殺了。
正當他快要剋制不住暴虐的情緒時,掌心突然被塞了一團東西。
他頓了一下,低頭。
是他親手縫製的兜兜。
粗布摩擦掌心,有點癢。
繩帶還在石喧身上,他的視線順著繩帶往上,對上一雙平靜的眼睛。
“我抓了一隻鴿子,還沒洗手。”石喧晃了晃手裡的鴿子。
如果是以前,祝雨山一定可以在她不知所云的言辭裡,快速地抓住重點。
但他此刻腦子裡鬧哄哄,難得有些遲鈍。
他沒有接話,石喧也不在意,只是又說一句:“兜兜裡有瓜子,你自己拿。”
夫君平日忙著上課,鮮少和她一起看熱鬧,也不知道看熱鬧的時候要嗑瓜子。
身為一顆賢惠的石頭,有必要提醒夫君。
祝雨山這次聽懂了,唇角僵硬地揚了揚,彷彿要炸開一樣的情緒也逐漸平復。
婁楷的戲臺子既然已經搭好,他也該登臺了。
但在登臺前,還有一件事要確認。
祝雨山鬆開兜兜,將褶皺的地方拍平,趁無人注意這邊,低聲問石喧:“可否讓他在我們家住幾日?”
“你想讓他住嗎?”石喧反問。
祝雨山掃了一眼婁楷,婁楷哭得更起興了。
“讓他住幾天,會比較省事,”他和緩道,“不讓他住也可以,我再想別的辦法。”
石喧沒聽懂,但作為一顆聰明的石頭,看得出夫君是想讓他住的,不然也不會來問她。
“讓他住吧。”石喧說。
祝雨山點了點頭,轉身朝婁楷走去。
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已經有不少人看向他了,眼神裡飽含安慰和鼓勵,似乎不管他做什麼決定,他們都可以理解。
怎麼可能。
世人自有一套瞧不見卻始終存在的規則,盯著別人,也困著自己,一旦背離,便成了眾矢之的,往日積累盡數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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