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4頁
石喧忙著給他塗藥,沒聽他說話。
看著她專注的模樣,祝雨山喉結滾動,卻什麼都沒說。
明知過往種種皆是假象,明知她不會因為他受傷而憂心忡忡,但他還是指尖一動,想幫她擦掉那一抹血色。
但直到那點紅在她唇上乾涸,他都沒有碰她。
由於祝雨山還算配合,石喧很順利地幫他上完了藥。
藥膏塗在身上,需要晾一會兒才能穿衣裳,祝雨山站在那裡不動,石喧也不動,兩個人安靜的等,不知道在等什麼。
空氣突然變得沉默。
昔日的百年相處裡,他們之間時常這樣沉默,但每一次無意間的對視,都透著別人擠不進來的融洽和默契。
或者說,是祝雨山單方面認為的融洽和默契。
如今也是沉默,卻好像被一堵看不見的牆分隔兩邊,明明離得很近,卻好像在不同的世界。
祝雨山不是石頭,無法忽略這其中的落差,於是待身上的藥膏一干,便披上衣裳轉身離開。
他快走到門口時,石喧突然開口:“祝雨山。”
是祝雨山。
不是夫君。
但祝雨山還是停下了,略微側目問:“做什麼?”
石喧看著他身上漂亮的衣袍,語氣古井無波:“你說過,我只要猜到你為什麼抓我,就會放我離開。”
祝雨山靜默許久,轉過身來與她對視。
“我已經猜到了,”石喧看著他的眼睛,“是因為我騙了你,害你蹉跎四百多年,還傷及自身,你恨我,想報復我,才將我抓回來。”
沒有戲班子和閒聊的人打岔,寢殿裡靜得落針可聞。
石喧就在這樣安靜的環境裡,給出她的答案,然後索取獎勵——
“可以放我走了嗎?”
寢殿很大,不算空曠,她的聲音很輕,也不至於繞樑三日。
但這句話在祝雨山的腦海環繞不止,驅散了他心裡僅存的溫情。
“難怪突然來關心我,給我上藥,還來吻我……做這麼多事,原來只是為了讓我放你走,”他表情木然,情緒也是冷的,明明是自己的聲音,卻好像在聽別人說話,“石喧,你真是長進不少。”
石喧聽人說話一向只聽重點,比如他這段話,她真正聽進去的只有最後那句誇獎。
但她沒有直接道謝,因為隱約感覺到他情緒不對。
她沉默半晌,問:“我又惹你生氣了嗎?”
祝雨山突然生出一股無力,閉了閉眼睛再次看向她,眼底一片漠色。
“我不會放你走的,你做再多的事也無用,還是別白費心機了。”他聽到自己冷聲道。
石喧靜了靜,平靜控訴:“你說話不算話。”
“到底是誰說話不算話?”祝雨山陰沉地笑了,“是誰臨終前口口聲聲說,要生生世世和我結為夫妻,到最後卻丟下我一個?”
最在意的問題,還是問了出來,只是情緒遠比他想的要平靜。
石喧糾正他:“我說的是下輩子和你做夫妻,不是生生世世。”
“那你下輩子跟我做夫妻了嗎?”祝雨山反問。
石喧解釋:“我沒有轉世,沒有下輩子。”
承諾的‘前提條件’沒有兌現,承諾就不必兌現,所以嚴格說起來,她並沒有食言。
她有理有據,祝雨山沉默了。
“我沒有食言,你也不許。”石喧讀不懂空氣,還要提醒他。
死一般的寂靜裡,祝雨山輕笑一聲:“好,我不食言。”
石喧立刻點頭。
“但前提是,答案是你自己想到的,而不是別人提醒的,”祝雨山唇角仍掛著笑,眼神將她徹底籠罩,“所以,是你自己想到的嗎?”
石喧頓了頓,眼神漸漸飄忽。
祝雨山收起笑意:“是你自己想到的也沒用,因為答案是錯的。”
石喧看出他要離開,立刻走過去抓住他的手臂。
手臂上傳來被用力握緊的痛意,祝雨山心底那點燥意稍緩。
“你又想幹什麼?”他冷著臉問。
石喧沒有回答,斟酌半晌後慢吞吞道:“我知道,是我太欺負你,你才生我的氣。”
他只是撒一個謊,說她做的飯難吃,她就已經感覺被欺負了,封閉自己不肯面對。
她與他做夫妻的百餘年裡,她說過那麼多謊,對他的欺負只多不少,他這麼生氣也正常。
石喧:“雖然我有必須這麼做的理由,而且我在做妻子的時候,真的很優秀,但本質上還是虧欠你,所以……對不起,我向你道歉。”
祝雨山指尖顫了一下,明知她是顆冷心冷肺的石頭,卻還是被她的好言好語動搖。
“……你還知道對不起我啊?”甚至連語氣都變得不再強硬。
石喧點了點頭。
身上剛塗的那些藥已經起效,熱熱的,讓祝雨山體溫升高。
他呵出一口熱氣,抿唇問:“那你……”
“你想要什麼補償?”石喧打斷他。
祝雨山的眼神瞬間清醒:“什麼?”
“補償,”石喧又重複一遍,“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給你。”
祝雨山靜靜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石喧注意到他的眼角又開始泛紅,頓了頓便要問,是不是傷口又疼了。
只是還沒問出口,就聽到他說:“給了補償,然後呢?”
石喧的注意力被岔開,將他疼不疼的問題拋之腦後:“然後你就放我走。”
言外之意,橋歸橋,路歸路。
祝雨山又一次安靜了,試圖從她的眼睛裡找出一絲不捨。
可惜她的眼睛乾淨,通透,能盛下萬物,卻唯獨沒有他想要的東西。
明知是自虐,他還是要問:“你要與我劃清界限?”
問完,不等石喧回答,便嘲諷一笑,“不對,早在情劫結束時,你就與我劃清界限了。”
石喧糾正他:“情劫結束時你我還活著,依然是夫妻,死亡才是一切的終結。”
祝雨山面無表情:“所以在你看來,我們雙死之後,就沒關係了。”
石喧點頭。
“既然已經沒關係了,是不是該將我的東西還給我?”祝雨山問。
石喧一頓,剛想問什麼東西,他的手便突然伸了過來,抓住她縫在肩
膀上的細帶。
細帶已經年久風化,縫細帶的線也老朽了,祝雨山甚至沒用力,細帶便被扯成了兩段,顫巍巍落在他掌心。
“那是我的!”石喧的語氣難得多了一分起伏,伸手就要搶。
祝雨山攥著細帶的手舉高,任由她撲過來,將自己撞得後退一步:“是我的。”
石喧沒夠到,皺眉:“你給了我,就是我的。”
祝雨山:“這是我給我娘子的,你是我娘子嗎?”
石喧被問住了,覺得他說的不對,可又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只是定定看著他,眼神裡暗含控訴。
被她這樣看著,祝雨山又一次生出自厭的情緒,想還給她,又想質問憑什麼,幾多情緒堆積,他的掌心燃起藍焰,轉瞬吞沒細帶。
眼看著細帶消失在焰火裡,連一點灰燼都沒留下,石喧微微睜圓了眼睛,靜默半晌後,轉頭回到床上。
蓋好被子,以一己之力孤立三界。
一刻鐘後,祝雨山離開了,原本躺在床上的石喧坐在地毯上,低著頭玩小石頭。
魔域長年光線昏暗,晝與夜卻在勻速更迭。
祝雨山不再轉世尋人,索性恢復了魔神的身份,宣佈不再閉關,一時間朝拜者無數。
他懶得應付,索性叫他們都滾,但人可以滾,經年累月沒有處理的公文卻滾不了,此刻在他的案頭堆積如山。
他靠在王座上,看也不看那些公文一眼,只是一隻手搭在另一隻手的手腕上,靜靜望著窗外的天空。
從他這個角度看,可以看到天上那個存在了很多很多年的洞,透過那個洞可以看到人間,以及天幕上的星辰日月。
重碧走進來時,就看到他又在無所事事地放空,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祝雨山抬眸看過來。
重碧立刻堆出笑意:“主上,忙著呢?”
但凡是個人,也能聽出她在陰陽怪氣。
可惜祝雨山不是人,面對她的詢問,表現得相當坦然:“找我何事?”
“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我煉了兩瓶藥,專門針對仙器所致的傷,主上要不要試試?”重碧說著,掏出兩瓶藥遞過去。
祝雨山看也不看,下意識摸摸自己的手腕:“不用。”
“怎麼能不用呢,你如今神魂薄弱,能穩住不崩潰就不錯了,哪有餘力去癒合身上的傷,該用藥還是得用藥。”重碧又勸。
祝雨山不想聽她嘮叨,收下藥瓶就要離開。
重碧趕緊攔住他:“你幹什麼去?”
祝雨山面露不悅:“需要向你交代?”
“我這不是關心您麼,”重碧訕訕後退,“您不斷轉世這些年,我對魔域可以說是兢兢業業,沒日沒夜處理公務就算了,還得幫您養兔子,論起來沒有功勞也是有苦勞的,您怎麼能這麼……”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