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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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一看到兜兜,眼睛頓時睜得圓了些。
“是不是跟祝雨山繡得很像?”冬至把兜兜丟給她,兜兜裡的瓜子發出嘩啦啦的響聲,“這是我從家裡拿的。”
石喧抱著兜兜看他:“家裡?”
“是啊,家裡,”冬至重複一遍,頗為得意,“可能是我那些兔子兔孫送的,你也知道,我現在是魔怪兔一族的族長,時常會收到族人的孝敬,這估計也是其中一個,我覺得你應該會喜歡,就拿來了。”
說完,他突然想到什麼,趕緊叮囑,“只准偶爾偷偷挎一下啊,瓜子殼也要藏好了,不然被祝雨山看到了,就會知道我每天熘進來找你的事,到時候我們兩個都得倒黴。”
石喧點頭:“好。”
看她答應得這麼容易,冬至懷疑她沒放在心上,於是又強調一句:“被發現的話,他肯定會沒收你的兜兜。”
石喧的神情果然變得凝重:“知道了。”
同一時間,主殿之內。
重碧與祝雨山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桌子,桌角堆著沒有處理的公文,桌面排列著整齊的小石頭,其中一塊手掌大小,相比其他平平無奇。
重碧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著,快喝完了才看向祝雨山:“你搞這麼多破石頭幹嘛?”
祝雨山沒理她,靠在王座上望天,一隻手還搭在另一隻手的袖口,看都不看那堆公文一眼。
堂而皇之地怠工。
重碧偷偷白了他一眼,在他看過來時,立刻掏出一瓶藥膏。
“已經痊癒了,拿回去。”祝雨山輕描淡寫道。
重碧嘖了一聲:“你傷得那麼重,怎麼可能已經痊癒。”
說罷,突然對上他的視線。
大殿之內有一瞬的安靜。
重碧神色微冷:“你做了什麼?”
“用了一點手段。”祝雨山懶得與她解釋。
重碧卻瞬間懂了:“你加速周身魔氣療傷……瘋了嗎!你體內那些魔氣本就瀕臨失控,又這麼強行催動……你就不怕玩脫了,直接把自己玩死嗎?!”
“我有分寸。”祝雨山淡淡道。
重碧氣笑了:“你有什麼分寸?你真有分寸,就該慢慢養著,而不是這樣胡鬧……不是,為什麼啊?非要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
祝雨山看了她一眼。
理由大概是,他不想再在親熱的時候,蹭石喧一身血,也不想她總是盯著他身上的傷口發呆。
但這樣的理由,不足為外人道。
他沒說,重碧卻在他的沉默裡讀懂了什麼,一時眯起嫵媚的
眼睛,沒什麼坐相地靠在椅背上。
“我還真是差點被你騙了。”她突然開口。
祝雨山不語,只是一直搭在袖口上的手指,探進袖邊勾到了手腕上的細帶。
“我最近天天來找你,你可知為什麼?”重碧問。
祝雨山抬眸。
重碧託著下巴,慢悠悠道:“因為我答應了某隻小兔子,要幫他拖住你,以便他去和好友見面。”
祝雨山:“哦。”
眼底並無意外。
重碧笑了,笑完又有些咬牙切齒:“果然,你什麼都知道,合著這些日子拿我們當猴耍呢?看我們在你面前裝模作樣,是不是覺得很有意思啊?冬至今日帶的那個布包也是你給的吧,那傻子還以為是哪個兔子兔孫上供的,想都不想就給石喧送去了。”
祝雨山覺得她的茶不錯,淡定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品。
重碧撇撇嘴,面露嘲諷:“山骨君一向睚眥必報,誰偷你一塊石頭,你都能追出去殺人家三代,怎麼石喧將你騙得這麼慘,你反而一點脾氣都沒有了呢?”
祝雨山繼續喝茶。
人分遠近親疏,重碧自認與祝雨山關係不算好,但畢竟相識這麼多年。
相比之下,她與石喧就只有幾面之緣,連朋友都算不上。
祝雨山這些年經歷了什麼,沒有誰比她看得更清楚,如今看他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雖然不會多加干涉,卻也為他不值。
“說什麼要報復她,要讓她跪地求饒,知道騙你的代價。”
重碧嗤了一聲:“我當你要做什麼,結果只是將人關在屋裡,好吃好喝地照顧著,好言好語地哄著,還要想方設法地給人解悶……你便是這樣報復的?山骨君,你未免太沒有出息。”
祝雨山還是不接話。
重碧冷笑一聲,轉身就走。
祝雨山喝完最後一口茶,將茶杯放在桌上。
殿內很靜,特意從人間帶回的白瓷茶杯磕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你可有去過天幕?”他不緊不慢地開口。
重碧腳步一停,不明所以地回頭。
祝雨山面色平靜,像在與她說話,又像自言自語:“白茫茫一片,什麼都沒有,時間在那裡成了擺設,日月的交替也沒有意義,稍有不慎便會陷入一片虛無。”
他抬起頭,直直看向重碧,“她一直待在那樣的地方。”
虛無。
沒有誰會比長壽的高階魔族,更懂這兩個字的可怕。
不想活,不想死,彷彿已經與天地萬物融為一體,軀殼卻還在痛苦地唿吸。
重碧神情微動,垂在腿側的手下意識蜷縮了一下。
祝雨山垂下眼,又給自己倒了杯茶:“她出來迎我時,雙眼空洞,表情麻木,連說話都不順暢,像是丟了三魂七魄的孩童,每一句話都要思索許久,明明……”
他靜了一瞬,唇角揚了揚,卻沒有笑意,“明明我養著的時候,不是那樣的。”
重碧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祝雨山撫著白瓷杯,遲遲沒有端起來的意思。
“我將她帶回來的時候,她肩上縫著一根細帶,那是我給她做的兜兜上的帶子,四百多年時光,兜兜早就沒了,帶子卻還在她肩上,也不曉得哪裡找來的針線,還知道縫在衣裳上不容易弄丟……”
他靜了片刻,淺笑,“真是聰明。”
重碧看著他臉上的笑意,心情莫名沉重。
祝雨山臉上的笑意迅速淡去,眸色沉得如同化不開的夜色:“我是要恨她的,恨她騙我,恨她狠心,恨她戲耍我玩弄我,恨她無知無覺,讀不懂我,恨她……”
他眼眸微動,突然噤聲。
大殿之內過於安靜,重碧清了清嗓子,乾巴巴開口:“沒想到天幕之上,竟然是那樣的境況。”
茶水有些冷了,祝雨山注入一絲魔氣,白瓷杯再次蒸騰起熱汽。
“那塊記影石說她無情,冬至說她無情,連她自己也這般覺得,可她明明很喜歡嗑瓜子,喜歡好看的石頭,喜歡人間的熱鬧,連名字都要取‘喧譁’的‘喧’字,不喜歡鳥,討厭軟耙耙的吃食,她那樣喜惡分明,卻要一直待在那樣的地方,我若沒去尋她……我若沒去……”
茶杯裡的水逐漸沸騰,轉瞬燒乾只剩焦黑的茶葉。
祝雨山閉了閉眼睛,道:“我是恨她,但見到她的那一剎,悔意大過恨意。”
明明在一起時,她漏洞百出,他卻從不探究,還自認是尊重娘子,結果讓她獨自在天幕上那麼多年。
他應該早些知曉真相,早些去尋她的。
“該早些去尋的。”祝雨山看著燒乾的茶杯,低聲道。
冬至走了,重碧也走了。
祝雨山回到寢殿時,石喧捧著一塊石頭,坐在地毯上發呆,石頭原本暗淡無光的紅線,在她的掌心裡逐漸變得鮮豔。
他竭力想裝冷淡,卻還是不小心來到了她面前:“今日又聽到什麼了?”
石喧仰頭看向他。
“不是說窗外經常有人聊天?”祝雨山冷著臉看她,“那隻蝴蝶妖怎麼樣了?”
石喧遲緩地眨了一下眼睛:“忘了。”
祝雨山一頓:“忘了?”
不對,不是忘了。
是心不在焉,沒仔細聽,所以她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石喧向他解釋。
祝雨山眉頭輕蹙:“為何沒仔細聽?當時在想什麼?”
她並非會在聽小話時分神的人,這其中定然有什麼不對。
果然,石喧不說話了。
祝雨山已經習慣她遇到不想回答的問題就拒絕溝通,也知道一般這種時候,任由他怎麼問,她都是不肯說的。
本以為這次也是如此,卻沒想到在漫長的沉默後,她突然開口:“祝雨山。”
祝雨山看向她。
“你不該去找我。”她認真道。
祝雨山聽懂了,靜了許久後問:“為什麼?”
“因為情劫結束,我們也結束了,你不該再去找我。”
祝雨山沒有像先前那樣,輕易被她的話挑起火氣,而是又問:“為什麼?”
“我們已經沒有關係了,你找我做什麼。”
祝雨山繼續問:“不找你的好處是什麼?”
“不找我,你就不會受傷,”石喧把重新煥發生機的石頭遞給他,“石頭也會更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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