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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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拿走了。”石喧說。
不會發光的石頭、會發光的石頭,還有她的預言石都被拿走了,現在屋裡的照明工具是那團不燙手的幽火。
幽火懸浮在半空,兢兢業業將屋子照亮如人間的白晝。
冬至站在幽火旁邊,義憤填膺:“他怎麼能……這麼過分!”
明知道石喧喜歡那些石頭,還故意拿走。
拿走就拿走吧,還換了他的石頭來,這是要時刻提醒石喧,她連屋裡擺什麼石頭都做不了主呢!
冬至越想越氣,噗呲一聲變成兔子:“你不就是騙了他幾百年害他幾世輪迴神魂受損命懸一線麼,他至於拿走你的石頭嗎!你等著,我現在就去找他算帳。”
說罷,張牙舞爪往外走。
石喧沒攔他,轉身朝衣櫃走去。
冬至漸漸冷靜,越走越慢。
石喧開啟衣櫃,開始翻找。
冬至走到門口,已經完全冷靜,故意大聲道:“我去了啊,我真去了啊,就算被祝雨山殺掉,就算魂飛魄散,我也要為我最重要的朋友討回石頭!”
石喧還在找。
冬至忍不住湊過去:“找什麼呢?”
“素衣。”
衣櫃裡太多衣裳,石喧翻了半天,總算翻出一條白裙。
冬至還在好奇:“找素衣幹啥?”
石喧默默看向他。
冬至愣了一下,再看她手裡的白裙……似乎有點像人間的喪服。
他剛回過味來,石喧就開口了:“祝雨山把你殺掉後,我會為你治喪的。”
“……我謝謝你啊。”冬至翻了個白眼。
屋裡的空氣突然很沉默。
一石一兔在亂糟糟的衣櫃前面面相覷,最後還是兔子先打破沉默:“你懷裡為什麼鼓鼓囊囊的?”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掏出一塊摻雜了紅絲的黑色石頭。
這塊石頭上的紅絲,明顯要比梳妝檯上那堆鮮豔。
“……怎麼還揣了一塊?”冬至無語。
石喧不說話,去梳妝檯上換了一塊紅絲暗淡的石頭,繼續揣在懷裡。
“看來你是喜歡這些石頭的,”冬至反應極快,做出一副大度模樣,“那好吧,我就不找祝雨山算帳了。”
石喧靜靜看著他,看穿他的嘴硬和逞強。
冬至輕咳一聲,強行轉移話題:“對了,你一直被困在這裡,真的沒問題嗎?”
他之前那些記憶,被祝雨山抽走後保管得很好,以至於時隔多年再回到他腦子裡,簡直像新的一樣。
他清楚地記得石喧說過,她的神魂離開太久,會導致原身出現裂縫,裂縫多了,她就會碎掉。
那可是補天石,碎掉了還怎麼得了。
冬至越想越憂心:“你不會上一瞬看著還好好的,下一瞬就突然碎掉吧?”
現在的她是人形,碎掉之後是什麼樣?是石頭還是一堆凡人屍塊?
冬至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忍不住抖了一下。
好在石喧很快就打消了他的顧慮:“不會那麼快。”
“嗯?”冬至沒聽懂。
石喧答疑解惑:“按照之前的速度,應該是三萬年後碎掉,現在原身與神魂分離,裂開的速度加快,如果一直不回去的話,差不多是一萬年後碎掉。”
三萬年……一萬年……
在一隻僥倖活了幾百年的兔子眼裡,都是同樣的漫長,漫長到他已經失去概
念,甚至覺得沒什麼區別。
“一萬年,還早著呢!”他拍拍胸脯,又變回青年的模樣。
兩人又沒話了,石喧捧著石頭,盤腿坐在地毯上。
地毯是昨日剛換的,比上一塊更厚實,也更柔軟,不會磨膝蓋,也很適合坐著發呆。
石喧盯著窗外詭譎翻滾的魔雲,漸漸陷入自己的思緒。
冬至看著她安靜的側臉,心裡莫名不是滋味,於是在她旁邊坐下。
過了會兒,他喚她:“石頭。”
石喧扭頭。
冬至:“在想什麼呢?”
“我在想,”石喧斟酌開口,“那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麼。”
冬至頓了一下,抿唇:“不要再想了。”
“為什麼?”石喧不解。
冬至:“因為無論你答得對不對,他都不會放你走的。”
石喧:“可是他答應我了。”
答應她只要想到他抓她的原因,就放她離開。
“你還不明白嗎石頭,他不可能因為你答對一個問題,就輕易放過你,”冬至嘆了聲氣,“你知道他這七世裡都經歷過什麼嗎?”
石喧沉默一瞬,道:“他為了能順利找到我,每次都用邪術轉生,還保留了關於我的記憶,每轉世一次,神魂就受一次反噬,以至於後面一世比一世短命。”
冬至最近每天都會來找她,這些事也是他告訴她的。
“除了這些,還有別的,”冬至靜默片刻後,緩緩開口,“因為是邪術轉生,每次都會轉成五歲左右的童子,無父無母,無親無眷,雖有記憶,卻無自保能力……”
他每次轉世成功,都會到趕到某個地方與重碧匯合,再一起用同心術尋找石喧的蹤跡。
但也不是每次都能匯合成功的。
“第三世的時候,他在趕往約定地點的路上,被人牙子抓了去,賣到了礦裡做砂丁,重碧找到他時,他因為第六次出逃,被打斷了雙腿,身上更是傷痕累累,一塊好地方都沒有。”
“重碧將他救出來後,想方設法為他療傷,但因為傷得太重,即便醫好了,雙腳也會落下殘疾,他不願以殘破之身去見你,便自刎於屋內。”
……
“第五世,他轉世的地點出現偏移,竟到了一處深山裡。我也不知道他在山裡經歷了什麼,只知道他再出現,已經轉生結束,而他帶回的那具小小骨骸,已經被毒蟲咬得渾身腫脹,雙腳也磨得血肉模煳……”
……
“第七世,他在頻繁地轉世之後,神魂愈發單薄,以至於從轉生成功那一刻起,便一直重病纏身,他自知繼續轉世的話,身體只會越來越差,便沒有像第三世那樣自盡重來,硬是吊著一口氣,找了你八十餘年。”
……
冬至自認偏心石頭,可提起祝雨山的那些往事,仍然雙眼泛淚。
“四百多年看似轉瞬即逝,可其中每一個日夜,每一分苦楚與折磨,都是需要他一點一點熬的,”
冬至哽咽閉嘴,稍微冷靜些後才繼續。
“那時我沒了記憶,看他如同看一個陌生人,可當看到他一次又一次帶著自己的屍骨現身,還是忍不住問重碧,他究竟在找什麼,何至於做到如此地步,重碧說……”
冬至的聲音戛然而止。
石喧看向他,眸色清澈平靜。
冬至勉強笑笑,唇角又快速放下:“重碧說他在找他的娘子。”
“嗯,在找我。”石喧說。
冬至輕唿一口氣,故作輕鬆:“我當時聽到這個答案,覺得山骨君真是又笨又執著,他可是堂堂魔神,想找一個轉世的凡人還不容易嗎,何必非要親自經歷輪迴之苦,結果你猜重碧怎麼說的?”
“怎麼說的?”石喧只會複述他的話。
冬至:“重碧說,凡人轉世,容貌和脾性都會變,縱然祝雨山是魔神,也很難在茫茫人海精準地找到你,但轉世就不一樣了,有同心術做牽引,你們總會相遇。”
石喧:“但我沒有轉世,也不在人間。”
冬至抹了把臉:“是啊,你沒有轉世,也沒在人間,所以同心術無用。祝雨山受了那麼多罪,最後卻不僅白忙一場,還發現與你的一世夫妻情,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你說,換做你是他,你會輕易就這麼算了嗎?”
石喧靜了許久,說:“他不該找我。”
冬至微微一愣。
石喧:“人死了,因果全消,我們已經是不相干的兩個人了,即便互許誓言,他也不該去找我。”
這世上有那麼多恩愛夫妻,生同衾死同穴,相互許的誓言比白菜還多,卻也沒有哪個會像他那樣,執著到連自己的神魂都不顧。
她平靜地闡述因果道理,冬至怔怔看了她半天,苦笑:“我都不知道該心疼你,還是該可憐祝雨山了……反正你這話千萬不要跟他說,我怕他會氣瘋。”
被騙就算了,還要被否定,祝雨山也太慘了。
石喧眼底閃過一絲疑惑,不懂這件事裡從頭到尾就只有祝雨山在吃苦,冬至為何還要心疼她。
沒等她問出這個問題,窗外突然傳來老嫗神秘兮兮的聲音:“話說那隻蝴蝶妖和賴茄寶……”
每天都會有的閒聊時間到了,石喧立刻挪到窗下,支稜著耳朵開始聽。
冬至心情複雜,靜坐許久後還是來到了她身邊,憑空變出一個兜兜。
兜兜大概兩個手掌大,是石頭一樣的灰色,上面還用銀絲搭配灰線,繡了兩個泛著光澤的石頭。
一個大,一個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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