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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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太複雜了。
注意到石喧的視線,祝雨山鬆開她:“重碧撐不了太久,要儘快了。”
“儘快什麼?”石喧不解抬頭,下一瞬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而祝雨山,正一步步朝她的原身石走去。
裂了縫的石頭嵌在天幕上,悄無聲息地對祝雨山表達歡迎和親暱。
祝雨山將手貼上去,靜了片刻後道:“你去我的山裡,原來是這樣的感覺麼。”
“……你想做什麼?”石喧眉頭輕蹙。
祝雨山回眸,笑得有些邪氣:“娘子,我把你從天幕上摳出來如何?”
石喧瞬間睜大了眼睛:“你不要胡來。”
“為什麼不能胡來?”祝雨山反問。
石喧:“把我摳出來,天外的混沌之氣會灌進來……”
“我是魔,混沌之氣對我可是大補。”祝雨山打斷。
石喧不認同地看著他:“天外的混沌之氣無窮無盡,縱然你天資卓越,也不能完全汲取,照樣會溺死在其中。”
祝雨山靜了靜,道:“那就死吧。”
石喧眼皮跳了一下。
祝雨山面無表情:“早就該死了,佔一顆石頭的便宜佔了上萬年,都該死。”
正在混戰的重碧和仙界眾人同時打了個噴嚏,總感覺自己好像被罵了。
石喧隱約覺得祝雨山是認真的,眼底浮起些許困惑:“為什麼?”
“嗯?”祝雨山和她對視。
石喧:“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做呢?”
祝雨山笑笑:“從前你總與我說什麼因果,說人得到一些東西,就該付出一些東西,那你可曾得到過什麼?”
石喧想了一下,一時間還真有些想不起。
“什麼都沒有,”祝雨山平靜地看著她,“那些古神祭天,是因為受萬民香火,得三界機緣,最後理應為蒼生犧牲,你什麼都沒得到,卻要在這天幕上嵌這麼多年,憑什麼?”
石喧嘴唇動了動,無法回答他的問題。
或許很多年前,她也曾這樣質問過,可自從丟了情緒,她便再也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祝雨山在她的沉默裡,讀懂了她此刻的心情,笑了笑,像是在對她說,也像在對自己說。
“你忘了也沒關係,那些憤怒與不甘,我替你記著。”
說著話,他五指張開,緊貼著裂紋的石頭緩緩用力。
天幕震顫,混沌之氣翻湧。
正一邊罵一邊應戰的重碧被震得倒在地上,仙界眾人也七倒八歪,混亂一片。
石喧看著石頭逐漸鬆動,當即要掙脫束縛阻止祝雨山,可她怎麼也動不了,只能蹙眉大喊:“祝雨山,我要生氣了!”
祝雨山笑彎了眼睛:“那你氣一個給我看。”
石喧眉頭蹙得更緊,卻不知道該怎麼表現生氣。
混蛋祝雨山,明知道她沒有情緒,還故意要她生氣。
可她又動不了,只能跟他商量:“我生氣了,你就不動石頭了嗎?”
祝雨山:“可以考慮。”
石喧沉默片刻,鼓起臉頰,身體力行地向他展示什麼叫‘氣鼓鼓’。
祝雨山大笑,連腰都彎了下去,掌心裡的石頭又往前一寸,鬆動的縫隙裡已經有混沌之氣溢進來。
“祝雨山!”石喧又大叫他一聲。
祝雨山故作正經地評價:“唔,這倒有點生氣的樣子了。”
石喧默默盯著他看。
祝雨山嘆了聲氣,心軟了:“算了,不鬧你了。”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石喧以為他放棄了,剛要跟他說謝謝,便看到他眼神一凜,直接爆發全身力量,將石頭從天幕上拔了出來。
破洞再現,混沌之氣爭先恐後地溢進來,石喧下意識閉上眼睛。
世界卻突然安靜了。
直到有什麼戳了戳她,她才睜眼看去。
預言石不知何時又來到她面前,示意她往祝雨山那邊看。
石喧看過去,看到了自己被拔下來的石頭,還有正在以全力封鎖破洞的祝雨山。
見她總算看過來了,祝雨山揚起唇角,沒了剛才的痞氣:“我來尋你的路上一直在想,要怎麼才能將你帶走,直到見到你,我突然明白了……帶是帶不走的,但你可以自己走。”
石喧心頭一顫,怔怔看著他:“祝雨山,我聽不懂。”
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更深:“上萬年前,天幕破裂,諸神唯有以身祭天,方可修補天幕……娘子,魔神也是神吧?”
石喧瞳孔微縮,徹底愣住。
祝雨山閉了閉眼睛,再看向她時眸色溫柔繾綣,眼底那滴淚到底是落了下來,又被魔氣形成的狂風颳到石喧的眼角。
控制著石喧的那股力量消失了,她擦了一下眼角,再抬頭時,祝雨山用口型,無聲地與她說了一句話。
“娘子,你要自由……熱鬧地活著。”
天幕之上迸起強烈的白光,淹沒一切。
石喧置身於白光之後,突然想起上萬年前最後一位真神。
在她還是一顆沒有靈智的石頭時,那位真神就一點都不嫌累,時常將她帶在身邊,帶她去看熱鬧,聽其他神的閒話,偶爾還要跟人吵架。
吵不過時,就會拿她砸對方。
她最喜歡砸人了,每次都能把人砸得嘰哇亂叫,那位真神看到,就會指著她大笑。
真神以身祭天時,也是這樣強烈的白光。
白光散盡,他消失了。
天幕完整無缺,一顆紅色的石頭落在她的原身石上,融進裂縫裡,還她以完整,又留下了鮮紅漂亮的血絲。
她的指尖已經乾涸,彷彿那滴淚不曾存在過。
石喧丟下預
言石,跟著重碧回到了魔域。
群龍無首,人人想爭那個位置,重碧手持長戟,殺了三天三夜,最終守住了魔宮。
魔域重新恢復和平。
只是原本該有一座山的地方,變成了雜草叢生的平原。
石喧蹲在平原上,繼續做一顆石頭。
祝雨山要她自由熱鬧地活著,可她只是一顆石頭。
身為石頭,能安靜地待著就很好,為什麼一定要自由熱鬧。
她和祝雨山已經不是夫妻了,她也不需要裝賢惠,所以她拒絕聽他的。
對於她執意只做一顆石頭的事,重碧和冬至都勸過,但石頭強起來,是沒有道理可講的,漸漸的他們也就不勸了。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魔域仍然是晝夜不夠分明的魔域,石頭還是那塊石頭。
有一天,冬至也老了。
白髮蒼蒼,身形佝僂,連路都走不了了,只能偶爾讓重碧帶他去找石喧。
最後一次來看石喧時,他坐在石喧身邊,一石一兔發了很久很久的呆,直到重碧來接兔子回家,石喧才想起和他揮手道別。
“再見,我的兔子。”她說。
兔子笑了一聲:“我現在是重碧的兔子。”
重碧垂著眼,沒有說話。
石喧改口:“再見,重碧的兔子。”
“再見……石頭。”
石喧繼續蹲在平原上,身旁多了一個小小的土堆,和一個每天都要澆水的花盆。
記得那天,重碧一個人來,將裝著冬至的小盒埋葬後,遞給她一塊石頭。
“曾經山骨君為了給冬至增壽,取了一根自己的骨頭給他,我將骨頭植入他的體內,又給了他一粒普通丹藥,哄他說是丹藥的效果……如今他的壽數到頭,也該完璧歸趙了。”
於是石喧將石頭種在了花盆裡,又抬頭問重碧:“他走的時候,有沒有跟我說什麼?”
重碧笑了一聲:“他說,石頭,再見。”
石喧點點頭,守著土堆和花盆,沒有再說話。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石喧每日看天看地,偶爾聽路過的人閒聊幾句。
他們說,重碧很厲害,如今魔域再無敵手。
他們說,重碧殺伐果斷,所有人都服她,只是不知她為何一直沒有宣任魔域之主。
他們說很多,卻鮮少有人再提起山骨君。
石喧不在意這些,只管給花盆澆水,偶爾還會給冬至的土堆澆水。
但只是偶爾,還不能被重碧發現,否則那位眾人口中殺伐果斷威嚴強勢的尊者,會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
言詞之激烈,十個長舌村婦都不敢與之一戰。
石喧每次捱罵,都會給花盆多澆水,假裝自己很忙。
在她每天的努力下,花盆裡長出一片綠芽。
綠芽長大,發出枝丫,又開出一朵小花。
然後在冬天突然突然枯萎,徹底死亡。
石喧一覺醒來,看著死掉的枯芽發呆許久,最後摔碎了花盆,卻不見那塊石頭。
當天晚上,她靠在冬至的土堆上睡著,眉頭皺得緊緊的。
風聲喧囂,吵得人心情煩躁,但翌日一早,又是嶄新的一天。
她醒來後發了很久的呆,起身朝著魔宮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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