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0頁
祝雨山不可以死。
一半的神魂灌入他的體內,乾涸的靈泉湧出新的泉水,小小的水窪重新變成雲霧繚繞的池子。
祝雨山半身都泡在池子裡,敞開的衣襟裡,胸膛和腹肌上一片光潔,荊棘花紋路早已經消失不見。
他全身無力,舌根發硬,連話都說不出來,一開口喉嚨裡只能發出無意義的音節。
石喧坐在池邊,將按在他心口的手收了回去,低頭看向自己的池中倒影。
她的頭髮已經全白了,眉毛白了,連眼睫也白了,但容顏未老,依然是二十歲的模樣。
像一顆撒了糖霜的糯米圓子。
石喧第一次看這樣的自己,不由得多看幾眼,抬起頭時恰好對上祝雨山溼潤髮紅的眼睛。
“疼嗎?”她歪頭問。
祝雨山死死盯著她,嘴唇發顫,卻還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新生,是會疼一點,使不上力也正常,”石喧想了想,安慰他,“你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祝雨山的眼睛紅得愈發厲害,一滴晶瑩盈滿眼眶。
石喧定定看了他好久,直到預言石飄到她身側,她才緩緩開口:“祝雨山,我走了,這一次你不要再來找我。”
祝雨山的額角暴起青筋,拼命想要阻攔她,卻怎麼也動不了,只能用眼睛哀求她別走。
石喧讀不懂他的眼神,站起身握住預言石,便要轉身離開。
才走出一步,便感覺到有什麼扯住了她的裙角。
她頓了一下低頭,是祝雨山。
他的手指能動了,揪著她的衣角不肯鬆手。
“為……為什麼……”他艱難開口,表情因為用力而微微扭曲。
他想說你不是沒心沒肺嗎?不是不通情愛嗎?不是眼中只有修補天幕的責任嗎?明明什麼都不懂,為什麼還要為他作出如此犧牲。
可他只問了一句為什麼,便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石喧知道他想問什麼,坦誠而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因為你很重要。”
石頭不懂情愛,但知道什麼重要。
補天很重要,守護三界很重要,渡情劫很重要……祝雨山很重要。
祝雨山很重要。
祝雨山很重要。
祝雨山很重要。
祝雨山已經完全愣住,用力抓著她的衣角,如同抓著自己的救命稻草。
上一刻還在說他很重要的人,這一刻毫不猶豫地將他的救命稻草,從他的掌心裡抽走。
她白了頭髮,力氣卻還是那麼大,拽走衣角的時候,並沒有因為他眼底的哀求有稍稍猶豫。
“石喧!”
他突然爆發出一股力量,掙扎著傾身上前,身上的池水嘩啦啦落下,聲音像是這座山在哭。
“石喧……”他倒在池邊,狼狽地看著石喧的背影,眼底那滴淚倔強的不肯落下,“你要是敢走,我會恨你……”
石喧沒有回頭,但是心想,祝雨山真的很不會威脅人。
她又不是沒被他恨過。
被恨的時候,有漂亮的小石頭作伴,有戲曲和故事可以聽,有好朋友每天來看她。
還有他,他每天都來陪她吃飯,氣得半死也不捨得走,冷著臉還要抱她。
被他恨可不是什麼壞事,哪有用這個來威脅人的。
石喧沒有回頭,像拋棄那根死亡的樹藤一樣,將祝雨山拋棄在身後。
她走出祝雨山的山時,重碧、冬至、風仰和夏荷都在山外的平原上等著。
看到她出現後,冬至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你怎麼……你怎麼變成這樣了……”他哽咽著問。
石喧不懂他為什麼要哭:“不好看嗎?”
冬至別開臉,不肯回答。
石喧不再理他,直直看向重碧:“等他出來後,幫他清除有關我的一切記憶吧。”
雖然她已經告訴祝雨山,不要去找她了,但她感覺祝雨山不會聽她的。
有些時候,祝雨山比她這顆石頭還要執拗。
“……他未必會配合。”重碧眼神複雜。
石喧:“你總有辦法的,因為你是一個聰明的魔族。”
小孩子一樣的夸人方式,逗得重碧短促地笑了一聲,點頭答應。
石喧的視線從四人臉上掃過,看到夏荷時停頓了一下。
夏荷注意到她的停頓,咧開嘴衝她笑笑。
石喧揚唇,回了一個笑,最後看向冬至。
“……你又要走了嗎?”在看到她這副模樣之前,當祝雨山的山重新恢復光澤與威壓,冬至便已經預感到了什麼。
石喧點點頭。
“還會再見嗎?”冬至又問。
石喧想說不會,可還沒說出口,就想起上一次她就這麼堅定地告訴他不會,最後卻又再見了。
雖然她這次回去,大機率是真的不會再見了,可有了上一次的經驗,她決定輕易不下結論。
看到她突然沉默,冬至深吸一口氣:“那我就當還能再見……石頭,再見。”
石喧點點頭,握緊了預言石。
預言石迸出強烈的光,將她籠罩的瞬間,她抬起頭,看到冬至又掉了一滴眼淚。
兔子好像都很愛哭。
祝雨山就沒那麼愛哭,剛才眼睛裡都噙著淚了,都沒有哭出來。
石喧漫無目的地胡思亂想,等回過神時,已經回到了天幕上。
無邊無際,無盡孤獨。
因為她捨出去一半神魂,原身也受到了不小的影響,原本只是淺淺紋裂的石頭,此刻多了幾條又寬又深的大裂。
但是還好。
如果按照她的原計劃進行,一萬年以後的裂要比現在深上兩三倍。
但現在這個裂紋程度,還沒嚴重到即將碎裂的地步,剛好是她半個神魂就能填補的。
石喧摸著石頭上的裂紋,短暫地放空思緒。
預言石浮在旁邊忽閃忽閃,沒有打擾她最後的思考。
不知過了多久,石喧突然回過神來:“開始吧。”
預言石靜默片刻,周身緩慢亮起強光。
轟隆隆——
下方雲層傳來震動,石喧和預言石同時低頭,卻因為白雲阻礙,什麼都看不到。
“仙界地震了?”石喧好奇。
預言石猶豫片刻,覺得仙界應該不存在地震這種東西。
“那為什麼鬧出這麼大動靜?”石喧又問。
預言石也不知道。
一大一小兩塊石頭沉默相對,許久之後預言石試探提出,先看看熱鬧再修裂縫?
石喧毫不猶豫地答應。
預言石一個翻滾,滾到她的掌心,石喧擦了擦石頭,石頭上立刻浮現畫面。
先是雲霧撥開,再是五顏六色的術法大亂鬥,接著是人……好多人。
法器霹靂乓啷,一堆人喊打喊殺,這還是那個無聊的仙界嗎?
石喧睜大眼睛,正要仔細看,畫面裡突然出現一隻握著長戟的手。
她頓了一下,再看過去,便和祝雨山對上了視線。
祝……雨山?
石喧勐地往後退一步,下一瞬才意識到,他是看不到她的。
……所以他為什麼會出現在仙界?
新生的時候會痛,也會暫時行動不便,但很快就可以恢復……知道他會很快恢復,但沒想到會這麼快。
石喧隱約覺得不妙,立刻擦了擦預言石,把畫面擦掉了。
直覺讓她不再拖延,將手按在自己的石頭上,便要將神魂注入……
還是晚了。
天幕無故起風,將她捲到了原身石的十米開外,等她回過神時,人已經在祝雨山懷中。
恢復鼎盛狀態的祝雨山眉眼如劍,周身氣場可吞山河,看向她時,眼底還透著一點冷漠。
看起來很生氣、這輩子都不想搭理她的樣子,如果他沒有偷偷捏她腰的話。
石喧突然有些不安:“祝雨山,你怎麼來了?”
“我若不來,你打算做什麼?”祝雨山反問。
石喧:“我要用剩下的神魂修復身體上的裂縫。”
“然後呢?”祝雨山又問。
石喧:“然後我就沒有神魂了。”
沒有神魂,石頭還是那顆石頭,但也只是石頭了。
祝雨山聞言冷笑一聲:“你倒是坦誠。”
石喧注意到他手背上的傷口,意識到他是衝破仙界阻礙而來,便說了句:“祝雨山,你不該來找我。”
祝雨山沉默片刻,咬牙:“小白眼狼。”
這次換石喧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提醒:“我應該比你大。”
祝雨山:“大白眼狼。”
石喧張了張嘴,無話可說,又閉上了。
天幕突然靜了片刻。
腳下的雲層還在震動,隱約可見有仙界之人往上衝,卻被重碧攔住了。
重碧手裡拿的,還是祝雨山的那支戟。
所以說她總是搞不清有七情六慾的那些人是怎麼想的,明明重碧之前表現得那麼希望祝雨山活著,卻在他好不容易痊癒後,還是要跟他一起胡鬧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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