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1頁
“還沒死啊?沒想到你都成凡人了,命還是這麼硬。”
頗為遺憾的女聲響起,祝雨山眼神暗了暗,抬眸看向正前方。
院子裡,一個衣著清涼的妖嬈女子,正幸災樂禍地看著他。
四目相對的瞬間,女子眉頭一挑,剛要說話,祝雨山的視線便越過了她,旁若無人地朝堂屋走去。
女子慢悠悠地跟上:“不過看你現在這樣子,應該是活不了幾天了,挺好的,趕緊死吧,老孃像條狗一樣幫你守了二十多年魔域,也該放假了。”
祝雨山充耳不聞,進了堂屋後開始掃地。
女子本來還有話要說,一看到他拿掃帚,頓時什麼都忘了,臉上的表情如同見鬼。
祝雨山開始掃地,掃到她腳下時,她趕緊躲了躲。
“不是……”女子總算是回過神來,“不是……你投胎成凡人之後這麼賢惠嗎?都病成這樣了還要做家事?你在人間到底過的什麼日子啊?!”
等等!
本性這東西,是不管輪迴幾世都難以更改的東西,如果他當凡人可以當得這麼勤快,那為什麼當初在魔宮時,寧願天天發呆也不處理公務?
當牛做馬幾千年的女子越想越氣,要不是有血誓在身,沒辦法直接殺他,她真想一巴掌給他拍回魔域。
祝雨山彷彿沒察覺到她的殺意,低著頭繼續幹活。
女子眯起眼眸,突然湊近他的臉,呵氣如蘭:“雖然我施了隱身術,但你應該能看見我吧?”
祝雨山倏然抬眸,眼底一片漠然。
明知他現在只是凡人,但女子還是神色微變,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下一瞬,祝雨山的神情如冬雪初融,掛上了淺淡的笑:“你怎麼起來了?”
這話顯然不是同她說的。
女子順著他的視線回頭。
月光下,石喧穿著單薄的裡衣,安靜地站在房門口,一雙眼睛正看向……
她?
女子不確定地往旁邊挪了一步,石喧眨了眨眼睛,視線並沒有隨著她移動。
女子嘖了一聲,心想自己肯定是被某個狗東西嚇到了,才會有一瞬間以為,這個凡人女子能看到她。
她可是施了隱身術的,怎麼可能被一個普通凡人看到。
石喧的確沒看到她,但知道堂屋裡有一個高階魔族。
事實上,她就是感知到突然加重的混沌之氣,才會醒來的。
石喧專注於感應魔族所在的位置,連夫君都無視了,看起來像在夢遊。
祝雨山放下掃帚,來到她面前:“睡不著了?”
石喧回神,抬頭看向他,眨了一下眼睛,如大夢初醒:“夫君。”
祝雨山笑笑,還沒開口說話,女子已經像鬼一樣出現在兩人旁邊。
“你叫他啥?夫君?他娶妻了?不會還有孩子了吧?”
女子蹦出一連串的問題,石喧一個字也聽不到,但能感覺到混沌之氣的靠近。
那個魔族肯定就在旁邊,她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掐斷對方的脖子。
也許殺了對方,竹泉村的混沌之氣就散了,夫君的病也能好起來了。
想掐。
但是夫君還在這裡,凡人本來就膽小、脆弱、不堪一擊,夫君還生著病,她如果動手的話,把他嚇死了怎麼辦。
可如果不掐,這麼難得的機會……
石喧陷入沉思。
女子終於從震驚裡回過神來,嘲諷地看向祝雨山:“你不是不近女色嗎?怎麼成了凡人之後還娶親了?你可真是悶聲幹大事。”
也不知道等他死後神魂歸位,知道自己在人間不僅成過親,還拖著重病的身體任勞任怨,會是什麼反應。
一想到他有可能心情不好,她的心情就有點好了。
祝雨山面色不改,只是幫石喧緊了緊衣領:“走吧,我送你回屋。”
石喧的思緒被打斷,下一瞬對上了祝雨山的視線:“啊……”
“怎麼?”祝雨山耐心地問。
石喧安靜片刻,道:“還是我送你吧。”
魔族還在,她不能先回房,留夫君一人在這裡。
“我送你。”祝雨山重複一遍。
“你倆兩口子,不睡一屋啊?”女子的臉又湊近些。
混沌之氣更濃郁了,石喧迫不及待,只想儘快把夫君送回房間。
祝雨山突然掩唇咳嗽兩聲。
石喧一頓:“咳嗽了。”
“嗯,咳嗽了,”祝雨山看著她的眼睛,“把你送回屋,我就去睡覺。”
石喧看著他蒼白的臉色,陷入為難。
女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忍不住道:“這麼依依不捨,乾脆睡一起唄,送來送去的有什麼意思。”
“聽話,我送你。”祝雨山又開始咳了。
夫君都生病了,再強的石頭也是要妥協的。
石喧一步三回頭地進了房間,跟祝雨山道了聲晚安後,家中的混沌之氣突然稀釋。
那個魔族,走了。
她有點可惜,但也知道已經錯過時機,乾脆關上門睡覺去了。
快睡著時,她才想起自己忘記問夫君,為什麼會半夜出現在堂屋了。
祝雨山獨自在門外站了片刻,確定石喧不會再起來,才轉身往回走。
走到堂屋門口時,他停下了腳步,看向空空如也的屋子。
那個女子已經不見了。
“髒東西。”
祝雨山聲音泛冷,眼底是一片厭惡。
他從小就會辨認這些髒東西,哪怕它們善於偽裝成萬事萬物,可身上散發的氣息卻騙不了他。
比如突然消失
的女子,還有家裡那隻兔子。
他不想做別人眼中的瘋子,所以這些年一直對這些髒東西視而不見。
可總有一些髒東西想挑釁他。
他和剛才那個女子並非第一次見,臘八那日天降大雪,他在歸家的途中遇見了她。
她似乎一直在等他,看到他之後打了個響指,說些找了他好久、現在魔域群龍無首、趕緊死回魔宮之類的蠢話。
當天晚上他就病了,一直病到現在。
祝雨山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原本光潔的指腹多了一道口子,此刻還沁著血珠。
是他剛才劃的。
他很小的時候就發現了,自己的血可以對付那些髒東西,剛才本來要用的,沒想到石喧來了。
髒東西已走,只能等下次了。
喉嚨又一次泛起癢意,祝雨山壓抑地咳了兩聲,胸腔震得生疼,緩了片刻才找來抹布,將堂屋裡的桌椅擦一遍。
翌日一早,石喧看到一個乾淨整潔的家,而祝雨山的病情突然加重,直接起不來床了。
竹泉村的混沌之氣越來越濃郁,村民病倒了一大半,平日裡總是熱鬧的村頭,也漸漸變得寂寥。
再這樣下去,只怕要不了多久,整座村子都會傾覆。
冬至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這段時間一直沒回來,石喧每天都會趁夫君睡著的時候,去村子裡四處遊逛,試圖找出那天晚上的魔族。
但那晚之後,她就再也沒有感應到過非常濃郁的混沌之氣。
轉眼就是臘月二十三,小年了。
竹泉村往年這個時候,家家戶戶都會放鞭炮,但今年因為都病著,一天到晚連出門的人都少。
村子彷彿變成了一處死地,石喧也很久沒有挎著兜兜出去玩了,盯著祝雨山喝完藥後,就攙扶著他躺下。
祝雨山唿吸微弱,一雙長眸靜靜看著她。
大概是因為真的難受,他這幾天很少笑,清瘦的臉頰和過於鋒利的雙眼,讓他多了一種說不出的陌生氣質。
石喧幫他蓋好被子:“夫君,睡覺。”
祝雨山:“你也去睡吧。”
石喧答應一聲。
祝雨山閉上眼睛,又一次掉入屍山血海的夢裡。
這一次的夢更加清晰,夢中的他一襲玄色描金長袍,踩著鮮血鋪就的地面出現在殿堂之中,神色懶倦地靠坐在王座上,目光投向的方向,是閃著藍白電流的雲幕。
雲幕之中,各色的煙霧橫生,但他的視線可以清楚地傳過厚厚的雲層和煙霧,穿過彷彿地殼一般的渾濁,看到一小塊巴掌大的穹頂。
有什麼東西,在召喚他脫離病重的軀殼。
睡夢中的祝雨山神色冷肅,隱約感覺心口悶得厲害,唿吸也漸漸困難。
就在快要窒息時,他倏然睜開眼睛。
石喧沒有走,靠坐在床邊睡得很沉,一隻手伸進他的衣裳,按在他的心臟上。
祝雨山想起剛才的夢,眉頭不經意地皺了一下。
第17章
臘月二十六,大晴天,暖得好似春日提前到來。
祝雨山臥床了幾日,總算是有力氣走出房門了。
趁著陽光好,便倚著牆坐在廊簷下,看石喧挽著袖子晾衣裳。
石喧剛把最後一件衣裳晾上,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輕咳。
她當即進了廚房,不多會兒就提了個小火爐出來,放在祝雨山的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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