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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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再一次對自己表示肯定,抓了一把皂角團在手心使勁揉,揉碎之後往衣裳上抹。
“喂……喂!”
石喧一頓,循聲望去。
許久沒見的兔子趴在狗洞裡,使勁朝她揮爪爪。
“是我,石頭!”他扯著嗓子用氣音,聽起來又小聲又大聲。
石喧涮了涮手,走到他面前:“你怎麼才回來?”
他當初是為了躲那些仙門弟子才走的,結果仙門弟子都離開半個月了,他到今天才現身。
冬至白了她一眼:“還不是因為你。”
石喧:“我?”
冬至:“我問你,清氣宗那個弟子是不是你殺的?”
石喧心神一動:“那些稻草人是你弄的?”
“不然呢?”冬至哼哼兩聲,“除夕那天我本來打算回來過年的,結果還沒進家門,就聽說那些仙門弟子在大張旗鼓地找什麼屍體,我一猜就是你乾的,趕緊去了一趟山上,果然發現了新屍體。”
想起那天,他至今都覺得驚險。
那些仙門弟子一直在用靈力追蹤,他修為太低,沒辦法遮掩住屍體的痕跡,只好用了最笨的辦法:轉移屍體。
他把屍體搬到了百里之外的河裡,讓其順著河水漂遠。
他身為魔怪兔,揹著一具屍體跑上百里,對他而言不算太難,難就難在山縫裡不止一具屍體。
屍體雖然被他搬走了,但那些仙門弟子用的追蹤術,還是能尋到這裡來的。
為了避免石頭的其他案底也被翻出來,他只好把其他的屍體和骨頭也一併搬走放生。
反覆兩三趟,都快把他累吐了,最後殘留在山縫裡那些血跡實在清理不乾淨,只好做幾具稻草人扔下去,偽造出邪術祭典的假象來混淆視聽。
“要不是我機靈,你這次真是麻煩大了,”冬至還在得意,“作為感謝,你今年就別讓我幹活了,我也享享福。”
石喧:“扔屍體是除夕那天的事,你為何今天才回來?”
見她還揪著這個問題不放,冬至沒好氣:“幹啥?想我了?”
石喧:“嗯。”
冬至本來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她回答得這麼乾脆,一時間還有點感動:“石頭……”
“春天來了,地裡長草了。”石喧說。
冬至:“哦。”
剛長出來那點感動,頓時散個乾淨。
石頭和兔子相顧無言半晌,兔子再一次提起石頭剛才沒接的話題。
“所以即便我立了這麼大的功,今年還是得幹活是嗎?”
“是的。”
“……”
協商失敗,兔子滄桑地嘆了聲氣,心想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幫她。
“你等我一下。”石喧突然說。
冬至:“嗯?”
石喧沒有多解釋,轉頭回了寢房。
片刻之後,她出來了,手裡還拿著一個紅包。
“這個給你。”石喧遞給他。
她和夫君是四月成婚,同年的冬天,冬至也來了。
這是她成親的第三個年節,也是冬至來家裡的第三個年節。
每一年夫君都會給她發紅包,她也會從自己的紅包裡,分出一個小紅包給他。
冬至看著皺巴巴的紅包,突然有些忸怩:“我今年都沒在家過年,你還給我留著呢?”
石喧:“要留的。”
作為一顆深諳人間習俗的石頭,當然知道過年給紅包是一種祝福,期望收了紅包的人可以長命百歲、歲歲平安。
剛成婚的那一年,她也想過給夫君發,但夫君說向來只有丈夫給妻子發、沒有妻子給丈夫發的,最後她的紅包被退了回來,還收到一個新的。
在這方面,夫君確實有點古板,所以她每次年節,就只給冬至發了。
她希望冬至收了這份祝福,就能長命百歲,這樣在她迴天上之前,地裡的活兒就都有人幹了。
“收著。”她把紅包往前遞了遞。
平均壽命兩百歲的魔怪兔感動地接下紅包,開啟後耳朵突然動了動:“怎麼只有一個銅板?”
往年都是有三個的。
“家裡沒錢了。”石頭言簡意賅。
“……你好歹也是肩負三界安危的天命之神,怎麼能窮成這樣?”兔子吐槽完,突然話鋒一轉,“對了,祝雨山那些事,你都聽說了嗎?”
石喧:“什麼事?”
冬至:“還能什麼事,他的身世唄,我可聽說了,他……”
話沒說完,突然往地上一歪,閉眼蹬腿裝死。
石喧轉過頭,果然看到夫君在她身後。
“時候不早了,該休息了。”祝雨山溫聲道。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可是我的衣服還沒洗完。”
“明日再洗吧,今晚太冷了。”祝雨山勸道。
石喧看向盆子裡的衣裳,想了一會兒後點頭。
“去睡吧。”祝雨山掃了眼地上裝死的兔子,轉身回房了。
石喧看著他將門關上,這才把頭轉回來。
剛才還在裝死的兔子,已經靠著牆翹二郎腿了。
“傳聞說他能瞧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還會同那些東西說話,我懷疑是陰陽眼,”
兔子晃著腿,一副老大爺樣兒,
“據說這種陰陽眼,長大了就會消失,也不知道他消失沒有,要是沒消失的話……幸虧我平時怕他,從來不敢在他面前和你說小話,不然他就發現我是魔了!”
想到祝雨山知道他是魔後會有什麼反應,冬至忍不住抖了一下。
石喧的注意力全在他肥美的身體上,對他的話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半個月沒回來,他好像又胖了些,別人離家遠行都會消瘦,怎麼偏偏他不一樣?
石喧捏了一下兔腿。
兔子驚恐護襠:“你想幹啥?”
“肥而不膩。”石喧說。
兔子:“……你這話讓我感到噁心。”
石喧:“我在誇你。”
兔子已經習慣了她東一榔頭西一榔頭的相處方式,儘管被突然捏了大腿,還是堅強地繼續了剛才的話題。
“他是不是陰陽眼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別的經歷,如果那些經歷屬實……這人純壞啊!比魔族都壞,你要跟這樣的人白頭偕老……”
兔子倒抽一口冷氣,突然激動:“你不怕嗎?!”
石喧:“不怕。”
兔子:“……”
月明星稀,兔子和石頭無言相對。
半晌,冬至:“你不怕,一是因為你本身就沒什麼情緒,而且實力很強,再壞的凡人也對你造不成威脅,二是因為你不夠了解他,對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並沒有太準確的判斷。”
他的語氣不同尋常,石喧頓了頓,認真地看向他。
冬至嘆了聲氣:“其實我也不太擔心你,我擔心的是……如果他是一個沒有人性、草菅人命的傢伙,真的有與你白頭偕老的能力嗎?”
他雖然沒有成過親,卻也知道婚姻之事初期或許靠的是濃情蜜意,但走到最後,靠的就是人品了。
祝雨山要是人品不好,恐怕石頭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會白費。
石喧聽出他的話外之意,神色微微動容。
右邊的寢屋滅了燈,靜幽幽地睡去了。
兔子拍拍身上的草屑:“行了,我也要去睡覺了。”
說罷,連著幾個大跳,跳進了他久違的兔窩裡。
石喧獨自在院中站了半晌,思考再三推開了右邊的寢房。
幾乎是她進門的瞬間,祝雨山就睜開了眼睛。
“……娘子?”
石喧:“嗯。”
祝雨山緊繃的嵴背漸漸放鬆,聲音依舊溫和:“怎麼還沒睡?”
“我想預支明天。”石喧回答。
明日正月十六,同房日。
祝雨山靜了片刻,語露無奈:“來吧。”
石喧立刻脫鞋上床,在黑暗中摸摸索索,脫掉衣裳擠進他的被窩。
手掌貼在他心臟上的那一刻,石喧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夫君。”
“嗯?”
石喧:“同我說說你以前的事吧。”
祝雨山一時沒有說話。
石喧也不催促,只是又搓了搓他的心口。
祝雨山將手搭在心口上,與她的手只隔著一層單薄的布料:“你不是聽那些人說過了?”
石喧:“我想聽你說。”
祝雨山的唇角揚了揚,漸漸陷入自己的思緒裡。
“其實他們也沒有冤枉我……”
圓圓的月亮高懸於天,慢吞吞地往西滑。
石喧摸著夫君的心跳,漸漸拼湊出他的過往。
父親早喪,懷著遺腹子的母親被當作喪門星,被所有人輕視苛責。
他出生以後,因為能看見亂七八糟的‘髒東西’,更是被村裡人當成了怪物。
“你現在還能看到嗎?”石喧問。
祝雨山面不改色地撒謊:“看不到了。”
看來他的陰陽眼是長大後會消失的那種,石喧點了點頭,突然又想起婁楷死後他撞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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