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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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一到柴家門外,就被不遠處聚在一起的人堆吸引了。
祝雨山見她一直盯著那邊,說:“你去吧,我一個人進去就好。”
石喧猶豫了,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出現些許掙扎。
“如果有危險,我就大聲叫你。”祝雨山又道。
石喧想了想,覺得可行。
“多大聲?”她進一步確認。
祝雨山:“很大聲。”
石喧問這個問題,是想讓他喊一嗓子給自己聽聽,但他似乎沒聽懂自己的暗示。
“一定要很大聲。”她叮囑。
祝雨山點頭:“好。”
石喧扭頭就走,絲滑融入說小話的人群。
“這個柴三,也算是惡有惡報了,只是苦了柴家娘子,以後不僅要掙錢養家,還得伺候他。”
“誰叫咱們女人命苦呢……”
石喧從兜兜裡掏出一把瓜子,跟隨著其他人的節奏點頭。
祝雨山見眾人並未因為突然多了一個人,就表露出抗拒的情緒,便獨自一人進了院子。
“有人在嗎?”他溫聲問。
話音剛落,角落裡哐噹一聲響,祝雨山循聲看去,便看到了自己的學生柴文。
柴文紅著眼,朝他跑去:“先生!”
祝雨山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錯開了他張開的雙臂。
柴文渾然不覺,停步後哽咽著問:“您怎麼來了?”
“聽聞你家中出事,我來看看,”祝雨山輕聲安慰,“你這些時日,也是受苦了。”
柴文的眼淚瞬間落下:“先生。”
祝雨山從懷中掏出錢袋:“知道你頗為艱難,我也幫不了你什麼,這些銀錢你先拿著……”
“不行,我不能要……”柴文慌道。
“長者賜不可辭,”祝雨山聲音和煦,卻態度堅定,“莫要因為這點小事同我拉扯。”
柴文聞言,只好接過錢袋,哽咽道:“謝謝先生。”
“帶我去看看你的父親吧。”祝雨山淺笑道。
柴文答應一聲,一邊領著他往屋裡走,一邊說起柴三的傷情。
“自從被抬回家,就一直昏昏沉沉的,直到昨日晌午才徹底清醒,但嗓子壞了,一時說不了話。”
祝雨山:“大夫怎麼說?”
“嗓子沒什麼大礙,過些時日就好了,骨頭摔碎了,想站起來是不可能了,恢復得好的話,還能活上許多年。”柴文恨極了柴三,說到這裡忍不住咬牙,“我倒寧願他早點死,也省得拖累我娘。”
說完,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膽怯地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似乎沒有聽到,進門後微微頷首:“柴夫人。”
柴家娘子正在倒水,看到他趕緊迎上來:“祝、祝先生,您怎麼來了?”
“娘,先生來看爹了,還給我們送了銀錢。”柴文紅著眼主動解釋。
柴家娘子是個本分人,聞言手足無措地看向祝雨山:“這可怎麼好,這可怎麼好……柴三找您麻煩的事,我前兩日剛知道,還沒得空去向您道歉,您這……”
“無妨,小事罷了。”祝雨山站在逼仄的屋子裡,禮貌的沒有四處亂看,“柴文父親呢?我想看看他。”
“哦哦,您請。”柴家娘子趕緊將裡屋的門簾拉開,一股悶哄哄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祝雨山走進裡屋,看到了床上沉睡的柴三。
多日沒見,他更乾瘦了,躺在那裡像一具屍體。
祝雨山走到床前,若有所思地盯著柴三。
柴家娘子憔悴地笑笑:“他這些日子總是這樣,睡得比醒的多……”
“好端端的,怎麼會從山上摔下來呢?”祝雨山不解。
柴家娘子提到柴三,神情有些冷漠:“誰知道呢,他嗓子壞了,又不會寫字,偶爾清醒的時候,只會用手比劃,我看那意思,是說有人害他,可誰會閒著沒事去害他呢,肯定是他自己喝醉了酒,不小心跌下來的。”
“也可能是真的有人害他,”祝雨山笑笑,“若他知道兇手是誰,一睜開眼便看到對方的臉,心裡定然很害怕。”
他的聲音太輕,柴家娘子沒聽清,剛要開口詢問,就看到柴三的眉毛動了動,接著就睜開了眼睛。
柴三痛呻一聲,下一瞬看到祝雨山,想說什麼又發不出聲音,只能警惕地盯著他。
眼底並無恐懼。
祝雨山溫潤一笑,轉頭看向柴家娘子:“時候不早了,我便不多打擾了。”
“祝先生留下用午飯吧。”柴家娘子雖然覺得他特意來一趟,卻一句話也不同柴三說就要走,有點太突然了,卻也沒有多想。
祝雨山:“不必麻煩,我還有事,得先走了。”
見他堅持,柴家娘子無法,只好和柴文一起送他出門。
只送到院中,祝雨山便讓他們留步了,自己獨自一人往外走。
柴文看著祝雨山的背影,用力握住母親的手:“娘,我們一定會好起來的,等好起來了,我要報答先生。”
柴家娘子已經幾日沒睡過好覺,送走了祝雨山正恍惚,只聽到一句‘會好起來的’。
她一個激靈,扭頭看一眼門簾緊閉的裡屋。
此刻裡屋只有柴三一人,他似乎不太滿意母子倆都出去送客,拿著一根木棍亂敲,不斷製造混亂的響聲。
即便已經癱瘓在床,往日積威仍讓母子二人膽寒恐懼。
“他可不能好起來……”柴家娘子喃喃。
祝雨山往外走時,人堆兒的話題已經換了三個,最後落在了祝雨山的名字上。
“方才去柴家的,可是那位書教得極好的祝先生?”
咔嚓咔嚓,正是祝先生。
“就是他,柴三前些日子那樣找他麻煩,他都不計
前嫌,當真是好脾氣。”
咔嚓咔嚓咔嚓,確實好脾氣。
“模樣也生得極好呢,這樣好的人,娶的妻子卻……”說話的人指了指自己的腦子,惋惜嘆氣。
咔嚓咔嚓咔嚓,嗯?
“妻子卻怎麼了?”石喧問。
眾人嚇一跳,這才發現旁邊還有個人,正想問她是誰、什麼時候來的,祝雨山便出現在柴家門口。
“娘子,該回去了。”他朗聲道。
“噢。”
石喧答應一聲,將沒吃完的瓜子裝回兜兜,拍拍手離開了,留下一群人目瞪口呆。
祝雨山安靜等著,等她走到跟前才一起往回走。
“夫君。”
“嗯?”
“這是什麼意思?”
石喧握拳,伸出一根食指,指著太陽穴轉了幾圈。
祝雨山回頭看了一眼那群人,本來還在偷瞄他們的人紛紛別過臉,不敢看了。
祝雨山這才收回視線,平靜道:“走吧。”
第5章
夫君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石喧也沒再追問,只管跟著他走。
走了一段後,石喧發現他們好像走錯路了。
祝雨山負責帶路,作為一顆體貼的石頭,石喧當然不會直接指出夫君的錯處,讓夫君沒面子。
所以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祝雨山似乎還沒有發現自己走錯了。
石喧不語,繼續跟著。
兩人一路無言,穿過樹林,走過官道,最後出現在楓葉鎮熱鬧的街市上,進了一間布鋪。
“二位客官,需要點什麼呀?”布鋪夥計殷勤上前。
石喧張望一圈,看向祝雨山。
“我仔細想了想,等發了工錢再添冬衣,還是有些晚了,”祝雨山面帶笑意,娓娓道來,“如今家裡的錢雖然不多,但買塊布料還是夠的,剛好去年種的棉花還有一些,你挑一塊喜歡的,我先為你裁製一件,待到發了工錢,再給你買一件新的。”
石喧聞言,視線重新落在鋪子裡琳琅的布料上。
其實她不需要冬衣的。
石頭又不怕冷。
但夫君總覺得她冷。
成婚第一年,一起度過的第一個冬天,他給她買了第一件冬衣,自己仍然穿舊的。
她覺得自己不需要,就偷偷把衣裳裡的棉花掏出來,塞進了他的衣裳裡,結果塞到一半,就發現他在門口站著,不知道看了多久。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不笑的樣子,淡淡的,透著點冷漠,似乎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凡人太複雜了,哪怕在天幕上嵌著時,石喧觀察過人間許多年,但依然很難看懂那些東西是什麼。
但她能感覺到,夫君有點不高興。
還好她是一顆聰明的石頭,當天晚上就給他做了一大桌子菜,並誠懇地表達了歉意,順利地獲得他的原諒。
那之後的每一年,每個季節,夫君都會為她添新衣,她也沒再做過多餘的事。
今天也是一樣。
夫君都說要她選了,石喧就在布鋪裡轉了一圈,挑了一塊最便宜的灰布。
“我要這個。”她說。
祝雨山跟過來,無聲將她籠罩:“換一塊更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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