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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月娥一愣,看到他的神情後突然意識到什麼,臉上的笑意瞬間淡去。

廳堂裡的空氣漸漸變得安靜,祝月娥抿了抿唇,扭頭看了丫鬟一眼,丫鬟立刻叫上其他人一起出去了,將寬敞明亮的前廳留給母子二人。

“為了納妾的事?”祝月娥直接問。

祝雨山不語,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不喜歡彩兒那樣的?”祝月娥勉強笑笑,“那喜歡什麼樣的,母親再給你找就是。”

祝雨山:“母親不必費心了,我沒打算納妾,現在不,以後也不。”

“胡鬧,”祝月娥皺眉,“若是不納妾,你如何綿延子嗣?難不成打算無兒無女孤獨終老?”

祝雨山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嘲諷。

“是不是石喧同你說什麼了?”祝月娥眉頭緊皺,“我就知道她當面一套背地一套,看起來呆愣愣的,其實比誰都精,否則也不會拿捏你這麼多年。”

從見到她就一直心平氣和的祝雨山,在聽到她說石喧的話後終於不悅:“母親,慎言。”

“我說說自己的兒媳也不行?”祝月娥的情緒也上來了,臉漲紅的同時,眼底泛起點點水光。

祝雨山沉默地與她對視許久,唇角浮起一點弧度:“其實當初在首飾鋪第一次見面時,你便已經認出我了吧,就像我在看到你的第一眼,便認出你了一樣。”

祝月娥一愣,想起什麼後臉色微變。

“當時為何不與我相認?是怕我過了這麼多年,依然如同怪物一般,所以不敢認我嗎?”祝雨山直直看著她的眼睛,似乎要將她整個人看穿,“後來認我,也是因為我餘城通判的身份吧。”

“雨山……”

“我知道,你在意的不是我的身份地位,而是我的身份地位可以佐證,我現在是個正常人了,但是母親……”

祝雨山笑了一聲:“我並非正常人,直到今日,我仍能瞧見那些髒東西,仍然能與他們說話,我家裡甚至還養了一隻,有紅眼睛和長耳朵,母親想去瞧瞧嗎?”

“雨山!”祝月娥喘著氣喚他,臉色在漲紅之後,又逐漸轉

為蒼白。

祝雨山臉上的笑意隱去:“很失望吧母親,是不是後悔與我相認了?”

“你不能這麼說……”祝月娥眼底泛起淚意,“你不能這麼說,這麼多年我一直在找你……”

祝雨山:“在找我,但被你看著長大的蕭成業卻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否則也不會在你我相認之前,從未問過我為何與祝嬤嬤的兒子同名……所以,你為什麼不告訴他你的兒子叫什麼?”

祝月娥的聲音戛然而止。

祝雨山笑笑:“是怕他動用手中的權力去找我吧,畢竟你隨便問幾個同鄉,與他專門派人去找,很可能是兩個結果。”

祝月娥怔怔看著他,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來。

祝雨山覺得沒勁,垂著眼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倏然停下。

祝月娥哀哀地看著他:“雨山……”

“我從未怪過你,”祝雨山垂著眼眸,聲音極淡,“生下我這樣的孩子,的確讓你的日子極為難過,你不堪重負選擇離開,我可以理解。”

“雨山……”

“但我也不欠你的,”祝雨山唇角揚起,眼底沒有一絲笑意,“相依為命的那八年裡,你因為我的古怪受過許多歧視,但我也為了護著你,多少次與旁人拼命,你我之間……只是母子緣淺。”

他輕唿一口氣,如釋重負地笑了笑:“本想著相安無事,不必挑明,但如今看來還是說清楚的好,也省得以後多事。”

祝雨山轉過身,平靜地與祝月娥對視:“母親,不要再找我家娘子的麻煩,我不欠你的,她更不欠。”

說罷,轉身離去,只留下祝月娥悲苦地跌坐在地上。

祝雨山獨自一人穿過華美安靜的園子,來到了大門之外。

石喧站在馬車前,朝他揮揮手。

祝雨山臉上的笑意更深。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的體內彷彿一直有一股邪火在沸騰,叫囂著毀掉一切,也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覺得什麼都討厭,白雲藍天討厭,路邊的野草討厭,熙熙攘攘的人群也討厭。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出生,為什麼活著,他也想過乾脆死掉一了百了,但又不甘心自己都死了,其他人卻還好好地活著。

他真的是一個非常陰暗的人,陰暗到對這個人世間沒有一絲憐憫和眷戀,連血緣意義上的母親都不能勾起他半分溫情。

但他現在竟然認為人世間還行,完整的、沒有破洞的天幕也挺好,還有那些對不起自己的人,似乎也沒那麼不可原諒。

他覺得這種轉變還不錯,今早吃的那碗冰糖肥腸泡飯也不錯。

“夫君,你該出發了。”石喧提醒。

祝雨山腳步輕盈,含著笑朝她走去:“來了。”

石喧不懂他為什麼開心,但一想到他走了之後,自己就能去魔域找石頭了,立刻配合地揚起唇角。

第48章

祝雨山一走,石喧便要去魔域,冬至趕緊攔著。

“魔域在地心,咱們一去一回加上辦事,少說也得半個月的時間,祝雨山這麼多年第一次跟你分開,這幾天肯定會忍不住跑回來一趟,到時候看到咱家人去樓空,不得嚇死啊!”

石喧:“淮單縣到餘城要坐兩個時辰的馬車。”

是的,在夫君的調令下來以後,她給他買了一輛馬車,因為家裡太小,之前一直停在府衙裡。

“他昨晚跟我說,剛到那邊百廢待興,短時間內應該沒空回來。”石喧又補一句。

冬至:“那咱倆打個賭?”

石喧沒興趣,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冬至:“如果他七日之內回來了,我給你磕十個頭!”

誰稀罕兔子磕頭。

石喧繼續往前走。

冬至:“如果他七日之內沒回來,你什麼都不用做!”

什麼都不用做?這就很划算了。

石喧停步,答應了。

看著這個愛佔便宜的石頭,兔子翻了個白眼。

三天後,深夜,祝雨山回來了。

石喧正在打水洗衣裳,突然聽到了敲門聲,接著便是夫君的聲音:“冬至,開門。”

被點名的冬至從兔窩裡探出腦袋,朝石喧挑了一下眉就繼續睡了。

石喧擦擦手,去給祝雨山開門。

才三天而已,餘城好似從夏天突然進入秋天,夜晚的風是涼的,月光也是涼的。

大門緩緩開啟,石喧的臉出現在視野裡,祝雨山風塵僕僕,眉眼疲憊,唇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怎麼是你來開門?”他笑著問。

石喧:“我離得近。”

“所以你剛才在院子裡?都這個時辰了,為何還待在院子裡?怎麼不睡覺?”

夫君的問題真多,石喧決定只回答一句:“我在洗衣裳。”

“現在洗嗎?”祝雨山摸摸她的手,果然有種浸過冷水的涼,“為何不白天洗?”

石喧:“白天出去玩了。”

“去哪裡玩了?”祝雨山又問。

石喧剛要回答,冬至就先開口了:“要不你們回屋聊呢?別耽誤我睡覺啊。”

石喧這才發現夫君還在院門外站著,立刻往旁邊讓了一步。

祝雨山笑笑,抬腳進院後,順手把門鎖了,這才牽著石喧的手往屋裡走。

“衣裳……”

“先泡著,明日再洗吧。”祝雨山勸道。

石喧沒說話,只是還盯著她那盆衣裳看。

這幾天涼快了,所有夏衫都要洗了收起來,工作量很大,夫君又不在家,她忙著到處玩,一直拖到今日才開洗。

不能再拖了。

石喧被祝雨山牽著走,快到寢房門口時還在頻頻回頭。

祝雨山察覺到她的心不在焉,突然悶哼一聲。

石喧看向他:“夫君不舒服?”

“嗯,趕了太久的路,腰痛。”祝雨山裝模作樣。

石喧立刻推著他進屋:“我給你揉揉。”

“那就辛苦娘子了。”

祝雨山順勢關門,只有兔窩裡的冬至瞧見了他一閃而過的得逞笑意,並對這個心機老男人表示了深深的鄙夷。

燈燭被點燃,將室內照得亮亮堂堂。

屋子裡還算乾淨,看得出這幾日是有收拾的,只是梳妝檯上的小石頭們沒有像以前一樣從小到大排列,櫃子裡的衣裳疊得也不怎麼方正,床褥更是鬆鬆散散的。

乾淨,但亂。

祝雨山無聲笑笑,順手將衣裳疊了,把床褥整理了,又將小石頭們從小到大排好。

他做事的時候,石喧安靜地站在旁邊,好一會兒才想起問:“你的腰不疼了?”

“疼。”祝雨山回應時,正在清理花盆裡的枯葉。

石喧:“那你躺下。”

“好,這就來。”

祝雨山加快了速度,全都收拾好後急匆匆洗漱寬衣,到床上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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