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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幽暗,螢火飛舞。

她進入了那座大山。

第51章

石喧坐在鬆軟的土地上,盯著伸到眼前的綠色藤條看了半晌,伸手摸了摸上面新發的嫩芽。

藤條愉悅地顫了顫,溫柔地落在她的肩膀上,乍一看就像是擁抱。

石喧覺得這藤條也太自來熟了。

她沒有立刻推開藤條,而是從布包裡掏出一把堅果,一邊吃一邊觀察周圍的環境。

她在天上嵌著時,看到過很多漂亮的山,其中有一些山長久地印在她的腦子裡,時不時就會浮現出來。

但看著眼前這座,她突然想不起來那些山長什麼樣了。

這是她見過的,最漂亮的山。

目之所及,全是鬱鬱蔥蔥的植被,肥沃的土地被綠色覆蓋,黑色滲紅的山壁爬滿青苔。空氣中瀰漫著柔和的薄霧,如同紗幔一般,為眼前的美景添上一點如夢似幻的感覺。

石喧用力吸了一口氣,涼涼的,甚至透著一股甜意。

她喜歡這裡。

像是感應到她的心情,一直趴在她肩上的藤蔓突然立起,顫動幾下之後,茂密的叢林裡伸出無數藤蔓,編製成生機盎然的坐墊,將石喧託了起來。

又被托住了。

作為一顆很重很重的石頭,真是很少有被托起的機會,今天這麼短的時間內,卻被托起了兩次,一次是春月的飛行法器,第二次就是這回。

再往前回憶,上上次被托起還是補天的時候,她被世上最後一個神端起,用力地甩向天幕。

但樹藤沒有甩她,不僅沒甩,還專門派出一根藤捆住她的腰,以免她掉下去。

石喧坐在藤蔓編制的墊子上,慢悠悠地在森林裡穿行,前方橫生的枝丫彷彿活過來一般,在她即將靠近時主動避讓,免得劃傷她。

藤蔓雖長,但總有盡頭,前進的過程中不斷有藤條因為長度不夠而退出,但舊的藤條抽出,新的藤條又續上了,齊心協力,配合默契。

螢火們也漸漸匯聚,緊隨其後,彷彿一條光波流轉的銀河。

石喧閉上眼睛,手指搭在藤蔓上,能感應到細細的脈搏。

這座山,是活的。

藤蔓是活的,花也是活的,連石頭都是活的,整座山渾然一體,生靈與植被都有著同一個心跳。

她能感覺到,她的石頭就在這裡。

石喧伸了伸懶腰,指尖從一叢荊棘玫瑰上拂過,玫瑰急忙收斂尖刺,開出一朵小花。

石喧摸摸花,玫瑰抖抖葉子,大方地將花抖到她的手心裡。

沒等她仔細看,一根藤蔓便將花勾了起來,笨拙地插在她的髮髻上。

石喧晃了晃腦袋,藤蔓也跟著晃了晃。

石喧又晃一下,藤蔓再次學她。

石喧揚起唇角,朝藤蔓露出一個禮貌的笑,藤蔓高興了,像狗尾巴一樣啪啪抽地,很快將地面上抽出一個小坑。

石喧只顧著看那個小坑了,連藤蔓什麼時候將她放下的都不知道,等回過神時,藤蔓不見了,螢火不見了,連鬱鬱蔥蔥的森林都不見了,只剩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白霧。

她四下張望一圈,確定只剩她一顆石頭後,才不緊不慢地走進白霧裡。

霧氣太重了,她什麼都看不到,只能不停地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周圍的霧氣漸漸變淡,一個渾然天成的池子映入眼簾。

池子不算太大,跟家裡的小院差不多,池子裡蓄滿清水,水面上還泛著薄薄的白煙。

池子周圍都是石頭,雖然形狀不一,但全都是黑色滲紅的,與山壁的顏色一致。

石喧朝著池子走了一步,霧氣徹底散開,池面上的白煙也如同門簾一般朝兩側撥開,露出靠著池壁閉目養神的身影。

石喧盯著他看了半晌,開口:“夫君。”

祝雨山倏然睜開眼睛,眼神中透著不同尋常的凜冽。

“夫君。”石喧又叫了一聲。

祝雨山沉默許久,問:“你叫我什麼?”

“嗯?”石喧不懂他為什麼這麼問,歪著頭髮出疑惑的聲響。

祝雨山不說話了。

石喧眨了眨眼睛,視線下移,穿透過於清澈的池水,看到了他腰腹上的傷口。

傷口已經癒合得差不多了,但仍然有一個血窟窿,看起來甚是可怕。

“你受傷了。”石喧蹙眉。

祝雨山還是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石喧沒在意他的反常,抬腳就要下水。

“別動。”祝雨山總算開口。

石喧頓了一下,不解地看向他。

祝雨山本意是拒絕她下水,可一對上她的視線,拒絕就變成了別的:“把鞋子脫了。”

石喧聞言,低頭看向自己的鞋子。

這雙鞋已經穿了十日了,雖然冬至可以用清潔咒保持鞋子的乾淨,但磨損卻是修不了的,而鞋子磨損到一定程度,即便再幹淨,看著也是髒兮兮的。

所以她現在是髒兮兮的。

石喧陷入沉思。

祝雨山一直在看她,當發現自己說完那句話之後,她就不說

話了時,心裡突然有些不舒服。

半晌,他忍不住開口:“不想脫就不脫了,穿著下來吧。”

石喧這才回神,看了他一眼後,把鞋子脫掉了。

祝雨山心裡那點不舒服突然沒了,懶倦地往池壁上一靠,還沒等完全放鬆下來,就看到她把外衣也脫了。

倒是會舉一反三。

然後把裙子也脫了。

祝雨山頓了一下,坐起來。

接著是裡衣、襯褲、肚……

“你做什麼?”祝雨山忍不住打斷。

石喧:“脫衣服。”

祝雨山:“……可以穿著衣裳下來,這個水有自淨力,不會髒的。”

剛說完,石喧還沒反應,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沒想到對方只是說了三個字,他竟然能解讀出這麼多意思,還加以回應。

他不可避免地走神了,石喧聞言沒有再脫,只穿著一件小衣踏入水中。

水是冷的,好在石頭不怕冷,只覺得渾身都被浸潤了。

池水不算深,只到她腰間。

石喧拂了拂水面,朝著祝雨山走去,池水被她趟開,又在她身後併攏,蕩起的水波搖晃著親吻她的後腰。

耳邊池水輕響,祝雨山回過神來,繼續盯著石喧看。

十日前,他倏然醒來,發現自己成了凡人,還受了重傷,卻沒有身為凡人的記憶。

記憶的終點,是他為了修養神魂投胎轉世去了,如今看著自己的凡人之軀,知道目的已經達成,只要身死,便可歸位。

但他沒有那麼做。

他如今是凡人,卻能出現在自己的原身中療傷,說明重碧已經與他匯合,那大機率也告訴了他真實身份。

而他既然願意來魔域,說明他是相信重碧的。

但他卻沒有選擇立刻恢復真身,而是泡在靈泉裡慢慢養傷,必然有他的原因。

所以即便沒有記憶,他也沒有更改主意。

結果今天就遇到一個叫他‘夫君’的女人。

女人已經來到他面前,專注地盯著他的傷口看。

“你是怎麼進來的?”祝雨山打破沉默。

石喧:“飛行法器。”

祝雨山眉頭輕挑:“什麼飛行法器能穿過迷霧屏障?”

“沒穿過,消失了,”石喧比劃了一下,“然後我就掉進來了。”

祝雨山:“法器都被分化了,你為何沒事?”

“不知道。”石喧誠實回答。

祝雨山還想問什麼,她的指尖突然按在了他的傷口上,疼得他肌肉倏然收緊,喉嚨裡也擠出一聲悶哼。

“很疼嗎?”石喧憂心忡忡。

祝雨山:“……”

你不戳就不會疼。

“受傷了不能泡水。”石喧又說。

祝雨山捏了捏眉心:“這水不是普通的水,可以救我性命。”

石喧:“噢。”

祝雨山抬眸,發現她還在觀察傷口。

他突然有些煩躁,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與自己對視。

“血淋淋的傷口有什麼好看的,看我。”祝雨山說完,沉默了。

石喧點了點頭,順勢坐在了他的腿上。

祝雨山沒想到她這麼大膽,還沒反應過來,雙手已經扶上了她的腰。

太近了,還都沒穿衣裳,即便是水下感官遲鈍,也能清楚地感應到對方的體溫。

她還挺重的。

祝雨山沉默地盯著石喧看了許久,問:“我是你的夫君?”

石喧點頭。

祝雨山:“你難道沒發現有什麼不對?”

石喧想了一下,回答:“發現了。”

祝雨山:“什麼?”

“你不記得我。”石喧說。

祝雨山微微一怔,顯然沒想到她竟看出來了。

明明他方才都沒說幾句話。

神魂強盛之人,轉世之後容貌不會更改,脾氣、秉性、習慣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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