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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不說話,但石頭默默記仇。

對於這件事,祝雨山也很無奈,他已經儘可能少吃冬至做的飯了,甚至晚上會故意不吃,就想餓出面黃肌瘦的樣子討娘子歡心。

結果少吃歸少吃,氣色卻一天比一天好,娘子嘴上沒說,那段時間的眼神卻很幽怨。

沒辦法跟娘子解釋,又不能真的餓死自己,他思來想去許久,編了一個理由。

“年紀大了之後,喝口水都會胖,真是沒辦法。”

這樣的言論,石喧也聽她的菜市口老友們說起過,雖然那些老友說這話時,手裡的花生瓜子麥芽糖就沒斷過,但她深信不疑。

於是就這樣被哄好了。

冬至在學做飯之前,一直以為做飯是一門很深奧的學問,否則石頭也不會做一輩子飯了,還能做的那麼難吃。

真的學會做飯之後,才發現做飯不難,難的是像石頭一樣,一輩子都做得那麼難吃。

午飯很快就燒好了,是對老人腸胃很友好的湯麵。

肉被切成了細細的臊子,大火炒過之後加水,煮開之後放提前擀好的麵條,又放了各式配菜,最後出鍋時加了芫荽和蒜黃,色香味俱全。

冬至盛了三碗,正要端去堂屋,祝雨山就進來了,旁若無人地在其中一碗裡撒了些粉末。

“……要不是知道你和石喧感情好,我真要以為你在給她下毒了。”冬至一臉無語,“你到底給她放了什麼啊,一連放了這麼多年。”

祝雨山丟給他一個‘別管’的眼神,就端著飯碗出去了。

石喧吃著加過料的麵條,還不忘拉踩冬至:“你做飯跟夫君一樣,好看,但不好吃。”

“是是是,誰都沒你做的好吃。”冬至敷衍石頭老太太。

石喧扭頭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嗯,娘子做的最好。”

“今晚我做飯吧。”石喧順勢提出。

冬至一驚:“不了吧!”

這幾年一直是他做飯,祝雨山的腸胃久未受到荼毒,已經不像年輕時那般百毒不侵了。

記得半年前石喧突然起了興致,給他做了一碗久違的冰糖大腸撈飯,他吃完之後腹痛三天,差點沒死過去。

但石喧堅定地認為,夫君的病是感染風寒,堅決不承認和自己做的飯有關。

“你都這個歲數了,還是安享晚年吧,做飯的事交給我就好。”冬至拼命衝她使眼色,提醒她記住自己的歲數。

石喧接收到暗示,不說話了。

“那晚上就由娘子來做飯吧,”祝雨山輕笑,“我最喜歡吃娘子做的飯了。”

石喧眼眸微亮:“我這個歲數還可以下廚房嗎?”

“平時不讓你去廚房,只是怕累著你,但本質上你在這個家裡,是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的。”祝雨山溫聲道。

冬至絕望地閉上眼睛。

轉眼就是晚上,餐桌上出現了久違的黃黃白白。

冬至作為家裡的一份子,如今也有資格上桌了……這桌不如不上。

他看著一桌子菜,提起筷子都不知道該怎麼下手。

祝雨山到底是老江湖,即便已經這麼久沒吃石喧做的菜了,依然能吃得面不改色,甚至能在各個菜上挑出優點,認真品鑑。

相比他,冬至的道行就沒那麼深了,筷子在半空轉了一圈後無奈放下,隨便盛了一碗蛋花湯。

石喧期待地看向他。

冬至端起碗想喝,可看到湯上漂著的如同屎花一樣的蛋花,怎麼也下不去嘴。

“……突然想起朋友約我出去玩,我先走了啊!”說完,頭也不回地跑了,彷彿身後有勐獸在追。

石喧默默目送他離開家,又扭頭看向祝雨山:“他哪來的朋友?”

“可能是剛認識的吧。”祝雨山滴水不漏。

石喧點了點頭,給他夾了一個糖醋鯽魚頭。

大概是被石喧的飯嚇得不輕,兩個老人都吃完飯了,冬至還沒回來。

祝雨山看不得家務累積,索性也不等了,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一如年輕時那般。

堂屋裡燭光搖晃,石喧坐在桌前,看著祝雨山不緊不慢地收拾。

微弱的光線映在他的臉上,昔年英俊的容貌已經爬滿了皺紋,眼角也垂了下來,衰老這件事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但她依然覺得他好看。

注意到她的目光,祝雨山笑了起來,眼角的紋路充斥著冬至一直想看到的慈祥:“怎麼一直盯著我看?”

“夫君好看。”石喧說。

祝雨山:“都七十多了,還好看呢?”

石喧點頭。

祝雨山笑意更深:“如年輕時那般好看?”

石喧這次想了一下,但答案依然真誠:“是不一樣的好看,年輕時是餘城最好看的青年,現在是餘城最好看的老頭。”

祝雨山靜靜看了她許久,伸手摸摸她的頭。

同樣的動作,年輕時做是親暱與溫柔,年紀大了之後,在親暱與溫柔之上,又多了一點老來相伴的安寧。

石喧蹭了蹭他的手,緊貼他不再年輕的掌心。

祝雨山想說什麼,又覺得這輩子已經說得夠多了,於是什麼都沒說,只是端著碗筷去廚房了。

他一走,石喧也回屋了,寢房與廚房隔著一條窄窄的過道,燈光彼此輝映。

祝雨山洗完碗,直起身時眼前突然發黑,他僵了僵,下意識扶住牆,緩了好一會兒才站穩,準備回屋時,才發現重碧站在廚房門口,不知來多久了。

重碧抱著雙臂,容貌與從前沒有半點不同:“都老成這樣了,還不打算死啊?”

不順耳的話,祝雨山只當沒聽見:“藥煉好了?”

“煉好了煉好了,可算是煉好了。”重碧白他一眼,丟給他一個瓷瓶。

祝雨山下意識伸手去接,卻因為年紀大反應慢,指尖與瓷瓶擦肩而過。

骨碌碌。

瓷瓶摔在地上,滾了幾圈停下。

重碧深吸一口氣,打個響指讓瓷瓶浮起,晃悠悠停在他面前。

祝雨山順手接下,淡淡道:“正

巧藥粉吃完了,這個剛好可以續上。”

年輕時覺得能相伴到老就很好,老了之後卻又貪心不足,想要在一起的日子久一點,更久一點。

所以他用召喚符找來重碧,要她去弄一些為凡人延壽的靈藥,即便不能長生不老,也要可以為娘子延續一些壽命。

但這樣的藥是很難找的。

若普通凡人延年益壽真有那麼容易,那些修者的親戚、以及位高權重的當權者,估摸全都可以活個幾百歲,人世間早就亂套了。

要既為凡人延續壽命,又可以強身健體,還不能有副作用,重碧感覺自己快被為難死了,最後召集一堆魔醫,討論了三天三夜之後,決定親自煉丹。

她今日拿來的,便是魔醫與煉丹師一同研製的增壽健體丹,至於之前給祝雨山的那些藥粉……算是補品吧,作用不大,聊勝於無。

“這個丹藥,吃一顆能包治百病,吃兩顆就能長命百歲。”重碧慢悠悠道。

祝雨山開啟看了看,皺眉:“怎麼只有兩顆?”

“知足吧,給凡人的丹藥最難煉,多一分藥力虛不受補,少一分藥性沒有作用,二十多年的時間能煉出兩顆,已經很不錯了。”重碧斜眼道。

祝雨山沉默許久,問:“兩顆是一起給她吃,還是分開服用?”

重碧眼皮一跳:“你不給自己留一顆啊?”

祝雨山:“一顆可以讓她長命百歲?”

“……第一顆只能為她淨去體內頑疾、打通經脈,”面對他的提問,重碧有些心虛,但還是很快挺直腰板,“其實你們都老成這樣了,也沒必要太執著於壽命的長短,能夠不生病地活到壽終正寢,已經非常不錯了。”

祝雨山只當她放屁,告訴她可以走了。

重碧滿心好意被當成屁,冷笑一聲扭頭走了:“死之前別找我了!”

祝雨山輕嗤一聲,也沒打算再找她。

丹藥珍貴,他緊緊攥著瓷瓶,迫不及待地往寢屋走。

不知是不是因為走得太快,快走到門口時突然再次眼前發黑。

他像在廚房時那樣,下意識想找個可以扶靠的地方,可手伸出去卻撲了個空,身體突然失去平衡,搖晃幾下後倒在地上。

手心裡緊握的瓷瓶再次骨碌碌滾落地面,最後停在了一個偏僻的角落裡。

意識消失前,他隱約看到房門開啟,娘子朝自己衝來。

動作之快,根本不像古稀之年的老人。

祝雨山想安慰她幾句,卻徹底墜入黑暗。

冬至從外面回來時,家裡已經來了好幾撥大夫。

石喧站在門口,眼神透著些許茫然。

即便知道她的衰老是假象,可當看著她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那裡時,冬至依然心碎。

“怎麼回事?”他急匆匆上前。

石喧:“夫君突然摔倒,昏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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