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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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不還好好的嗎?怎麼突然暈了?”冬至眉頭緊皺,抓住一個大夫問情況。
大夫神色凝重:“祝老先生氣血不足,又磕傷了腦袋,只怕……”
“只怕什麼?”冬至忙問。
大夫搖搖頭,又進屋去了。
石喧默默轉身走到院中,冬至看看她又看看屋裡的祝雨山,最後還是先進屋了。
小院裡人來人往,自從祝雨山辭官之後,已經許久沒這樣熱鬧了。
剛剛入冬,餘城的夜晚還不算太涼,但也不怎麼暖和,石喧在院子裡只站了半個時辰,肩膀上就落了一層潮氣。
夜晚過半,大夫們終於給出了準確的答覆。
“這個年紀了,氣血不足昏倒也是常見的事,但問題是他磕傷了頭,似是形成了淤血,雖暫時沒有性命之憂,但恐怕……也很難再醒來了。”
大夫們開了藥,又叮囑幾句才離開,冬至將他們送出門,回來時石喧已經不在院裡了。
他抿了抿唇,走進他們的寢房,果然看到石喧站在床邊盯著祝雨山看。
屋內燭光昏黃,祝雨山眉眼安寧,彷彿睡著了一般。
雖然知道凡人年老會多病,可真當這一日來臨時,冬至還是心中一酸,匆匆別開臉才沒落下淚來。
他平復許久,稍微冷靜些後故作輕鬆道:“大夫說了,只要咱們照顧得好,祝雨山還是有希望醒來的,縱然醒不來……我們想辦法為他吊命,吊到百歲之後,也不影響你的情劫……”
“那要睡好多年。”石喧說。
冬至揉了揉眼睛,笑道:“這不是正好嘛,省得他老來昏聵,突然要與你和離什麼的。”
“他不喜歡睡覺。”石喧看向他。
冬至與她對視良久,眼圈漸漸紅了。
石喧沒等到他的回應,又將頭扭回去繼續盯著祝雨山看。
明明祝雨山的狀態還算平穩,明明石頭一如既往的冷靜,冬至卻好像受不了一般,逃似的從寢屋離開。
房間裡只剩下夫妻二人了,石喧依然沒有動,站在床邊做一顆沉默的石頭。
窗子沒關,月光照進來,在地面上從西走到東。
月亮下去了,太陽昇起了,冬至再次回到屋裡,石喧還是站在那兒不動。
“……你一夜沒睡?”冬至眼睛很紅,鼻音很重,但還算平靜。
石喧:“我得離開幾日。”
“去哪?”
石喧:“閱靈宗。”
冬至一愣。
閱靈宗是人間第一仙門,千年以來單是飛昇的修者就有兩位,不論是教徒還是資源,都是最頂級的。
“你去那兒幹什麼?”冬至面露緊張。
石喧:“求藥。”
冬至不說話了。
石喧走到梳妝檯前,給兜兜裝滿瓜子,又將兜兜挎在身上。
這是一個新兜兜,是夫君上個月給她做的。
依然是灰撲撲但柔軟昂貴的布料,上面繡著兩顆石頭,一顆大的,一顆小的。
石喧拍了拍垂在腰間的鼓囊囊兜兜,抬頭看向冬至:“你照顧他。”
冬至嘴唇動了動,半天才艱難開口:“仙靈宗一向目中無人,只怕不會……”
“沒關係,我會說服他們的。”石喧認真道。
冬至:“他們只怕不是那麼容易說服的。”
石喧還是那句話:“沒關係。”
冬至還想說什麼,石喧身上已經泛起光暈。
這光暈,他見過,是天上的預言石在發力。
片刻之後,石喧不見了。
冬至深吸一口氣,看了眼沉睡不醒的祝雨山,轉頭去熬藥了。
石喧很快落地,眼前便是天下第一仙門閱靈宗的大門。
人間第一仙門,連大門都氣勢磅礴,兩扇門近三丈高,兩邊的柱子高聳入雲,只是看一眼就覺靈氣逼人。
石喧出現後,很快便引來守衛注意。
“你是什麼人,竟敢擅闖我閱靈宗!”
石喧:“我沒有闖進去。”
“報上名來!”
石喧:“石喧,石頭的石,喧譁的喧。”
“來幹嘛的?”守衛語氣依然不好。
石喧剛要說話,另一個守衛突然開口:“祝夫人?”
石喧頓了頓,覺得他的容貌有些眼熟。
“是我啊,我是風仰。”守衛笑道。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勉強認出他來。
是那個清氣宗大弟子。
其實他容貌沒什麼變化,只是隔得時間太久,她有些忘記了。
見到舊相識,風仰很高興,連忙跟一起值守的人解釋:“師兄,她是我一位老友。”
“你老友來我們宗門做什麼?”那人狐疑道。
石喧:“我夫君病了,我來求一些靈藥救他。”
那人嗤了一聲:“凡人生老病死不是正常的麼,若人人都像你這般跑來,我們閱靈宗乾脆開個菜市得了。”
石喧看了一眼周圍,實事求是:“你們這裡人少,開菜市會生意不好。”
“你……”
“師兄,”風仰忙勸,“她本性如此,並非故意頂撞。”
那人冷哼一聲,瞪了風仰一眼:“趕緊把人打發走!你如今已經是閱靈宗的人了,少與凡塵俗人牽扯!”
風仰連連稱是,一回頭對上石
喧的視線,頓時面露尷尬:“祝夫人,讓你見笑了。”
石喧盯著他看了半天,說:“我知道為什麼沒認出你了。”
“……嗯?”風仰一時間沒跟上她的思路。
石喧點了點自己的眉心,表示:“你這裡,以前沒那麼多討好。”
風仰表情一僵,突然無地自容。
“說來話長……”
其實也沒那麼長,無非就是小宗門的資源太差,他遲遲沒有進益,又不甘心止步於此,最終只好告別師門,想盡辦法加入了閱靈宗。
昔日一宗的大弟子,如今卻成了守衛,連正式的外門弟子都不算,拿到的資源卻又比做清氣宗大弟子還多。
風仰一邊貪戀這裡的一切,一邊在面對石喧時,多了幾分愧色。
石喧卻沒想太多,在他說完自己的來歷後,再次提起求藥的事。
“其實我在這裡也說不上話……”風仰面露為難,可一看到她蒼老的臉,還是心一橫,“你等著,我幫你去問問。”
石喧點點頭,找個角落等著了。
風仰去了很久,久到太陽落下又升起,悠揚的晨鐘響了一聲又一聲,他才終於出現。
與他一同出現的,還有一個留著八字鬍的中年人。
八字鬍神情不耐,看到石喧後更是冷笑一聲:“便是你要求藥?”
石喧站起身:“只需要一些可以清除腦部淤血的靈藥。”
“只需要……”八字鬍重複一遍前三個字,面露不屑,“真是好大的口氣。”
石喧看向風仰。
風仰忙道:“管事,還請您幫幫忙。”
“人人都找我幫忙,我還修不修煉了?”八字鬍反問。
風仰被問得臉頰通紅,正不知該說什麼時,八字鬍又話鋒一轉:“也不是不能幫。”
風仰和石喧立刻看向他。
八字鬍看著石喧蒼老虛弱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惡意:“只是要看看你是否誠心。”
風仰隱約覺得不妙:“管事……”
“怎麼看?”石喧直接問。
八字鬍:“這樣吧,你只要能在這兒站上三天三夜,我便給你一顆靈藥,記住了是站在這裡三日,挪動一步就算失敗。”
“管事,”風仰眉頭緊皺,“年輕力壯的凡人尚且不能站上這麼久,她都這個歲數了,加上已經等了這麼久,只怕是很難再撐上三天。”
八字鬍臉色一變:“若非你總來煩我,今日我也不會來見她,若這點誠意都沒有,還求什麼藥。”
說罷,直接甩袖離開。
風仰深吸一口氣,冷靜之後對石喧道:“你別聽他的,我再想辦法吧。”
“三天而已,我可以的。”石喧說。
風仰一愣:“祝夫人……”
“仙長,你已經幫我很多了,”石喧容顏蒼老,眼睛依舊乾淨,“我真的可以。”
風仰不言,久久與她對視。
許久之後,他嘆了聲氣,離開了。
石喧站在原地,等著時間隨日升月落流逝。
第一天很快就過去了。
第二日,天空突然下雨,卻只在她頭上下,其他地方乾燥溫暖。
石喧沒動,任由大雨落下。
第三日,雨停了,又開始下雪,雪滿衣袍,凍得她身體冰涼。
晚上的時候,冰雹也來了,噼裡啪啦地落在她身上,最後聚集在她腳邊。
被管事刻意叫走幹活兒的風仰終於得空來看她,一看到她渾身溼透的樣子,忍不住衝過去:“趕緊出來,再站下去你會死的!”
“還有一夜,天亮就結束了。”石喧語氣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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