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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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硯函強忍喉間的癢意,目光中仍是清明一片,他定定地看著她,道:
“你見到的那人,名喚楚硯離,乃是高天之上的仙人,掌管一方天地的無上天尊,也是……”說及此處,他面上的情緒淡了幾分,良久才道:
“我的本體。”
燕淮舒眼中動盪,握緊了手中長劍。
今日隻身來此,一是為保護九霄宗上下,二則,也是想要從他口中得知真相。
宗門內的天地之門,用她隨身佩戴的令牌,加之精血便能召出,她做好了準備,可隨時與解隱共鳴。
可燕淮舒沒想到,她所相識相知的楚硯函,竟然只是那高天之上的仙人隨意拋下的一具分、身。
楚硯函自嘲一笑,剛知曉這件事的時候,他也很難說服自己去接受。
可事實就是如此殘酷,那人不光能夠操控他的身體,還能壓制他的思緒,甚至輕而易舉地就能毀去他的所有。
包括……
他目光微晃,落在她的臉上。
她的信任。
“不只是我,你在天域城見到的他,也只是他下放至此界的一具分、身,不同的是,那具身體早已修成金仙,而我。”
楚硯函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已經是個廢人了。”
燕淮舒在龍游境的那幾十年間,他其實有過一次突破渡劫的機會。
那時,他們入境不過二十來年,她與方雲升都還未出關。
若是一切順利的話,他應當是他們中間第一個晉升到渡劫期的。
但很可惜。
第一次突破時,他無意間窺破高天,看到了部分屬於本體的記憶,那些畫面的衝擊力太強,令得他在修行過程中生出了心魔。
下場就是突破失敗,修為跌落。
那時的他尚未知曉真相,便以為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是心魔滋生出的幻境,是他把自己想象成了另外一個人,而非真實存在的世界。
可就從那時開始,他開始頻繁做夢。
夢境裡所浮現的,皆是本體那些零碎的記憶,這些東西開始深入到方方面面,嚴重影響到了他的心境。
意識到情況不對,他開始拼命壓抑那些東西的出現,靠著淬鍊劍意和特殊功法,想要徹底驅除心魔。
這種與自身本能的對抗,終是在某個深夜裡戛然而止。
他在夢中真正地見到了那個人。
對方端坐在高天之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眼底還帶著些許興味:“一具分、身,竟是生出了自己的意識,企圖違抗本能,有趣。”
在楚硯離眼裡,他的掙扎和痛苦都極為可笑。
所有的分、身,皆是因本體的存在而誕生的,他們分別代表了他的愛恨情仇,腦海裡複雜的各類雜念,某種程度上來說,只能算是他的一念之差罷了。
像這樣的分、身,他至少有十來個。
楚硯函所代表著的,不過是其中最為微不足道的情念。
他將楚硯函投入到天擎界,便是因為這股雜念很是純粹,落地之後,能夠更好地融入其中。
可這因他而存在的東西,竟敢違逆於他。
下界統率的分、身傳遞的訊息裡,不斷提及了一個名字。
楚硯離本打算奪取第二具分、身,直接覆滅九霄宗,斬殺燕淮舒。
可楚硯函不願讓出身體的掌控權,兩界壁壘的阻隔下,他無法直接控制分、身,數次降臨,皆被楚硯函固執地擋了回去。
楚硯離逐漸失去耐心,給他下了最後通牒。
一抹雜念而已,生死存亡都掌握在了他的手中,還能翻出天去不成?
此後,本體意識逐漸佔領高地,楚硯函被其奪取了全部記憶,他的思維出現紊亂,記憶混雜,偶爾還會失去對身體的控制權。
楚硯離來頭太大,此界之內,無人能是他的對手。
為防止發生意外,近些年來,他都儘量避免自己靠近燕淮舒,也很少會回到宗門之內。
一直到三個月前,他在仙境內發現了一本修煉分、身的上界功法,上邊詳細記載了主體操控各個分、身的方式,以及……
如何摧毀分、身。
楚硯函不想淪為本體毀滅天擎界的工具,拼死也要與自身本能對抗,可他本身就是楚硯離的一部分,作為分、身,想要完全與本體分割開來,幾乎沒有可能。
好在,也並非是完全沒有辦法。
楚硯離處在高天之外的更高介面,不論他們之間是何等關係,隔著兩界壁壘,兩者都極難產生真正的聯絡。
將他們連線在一起的,是他身上的靈脈,他的一身修為,還有這經年累月修煉得來的靈力。
靈力溝通上界,讓他成為不世之材,上天入地無所不能,但也就是這份得天獨厚的天賦,將他變作了楚硯離手中的傀儡。
面前暈染著大片血色的靈池忽而爆開,大量靈力溢散開來,化作綿綿細雨,澆築在整個問心峰上。
池水盡褪,霧氣消散,燕淮舒終於看清了他浸泡在池內,穿著一身單衣,遍體鱗傷的身體。
筋脈寸斷,靈脈碎裂,多年修為毀於一旦。
楚硯函為了掐斷他與本體之間的聯絡,竟是忍著苦楚,將那條來自於高天之外的靈脈硬生生從體內剖出。
看著那條蜿蜒猙獰的傷疤,還有眼前這張如釋重負的面龐,燕淮舒眸中震盪,久久未曾言語。
和普通的自廢修為不同。
靈脈離開了肉身,便會迅速乾涸枯萎,剖出靈脈,等於斷掉了自己所有的後路,徹底淪為廢人。
楚硯函卻只是釋懷地笑著,他目光明亮,如黑夜裡冉冉升起的星辰,溫和從容地看著她:
“今日之後,我再也不必受本能鉗制。”
哪怕只有一刻,他也算是真正自由了。
燕淮舒心頭情緒複雜,透過雨幕與他對視。
靈脈也被稱之為修士的命脈,剖出靈脈,他的身體會迅速衰敗,在極其短暫的時間內走向衰老和死亡。
這樣的舉動,與自毀無異。
雨水打溼了他的額髮,匯聚在他的眼睫之上,出生至今,近百年時光,楚硯函第一次感受到了那股深入骨髓的涼意。
當初那個驚豔了所有人的頂級天才,在靈脈離體後,魂魄出現殘缺,連帶著僅存的靈圖都失去了光澤,徹底破碎消散於眼前。
他現在的狀態,已不能稱之為凡人,而是只剩下了一口氣吊著,隨時都可能暴斃身亡的廢人。
細雨飛入草叢中,燕淮舒目光幽深似海,她靜默片刻,忽而收回了手中的長劍。
楚硯函面上浮現出些許意外之色。
卻見她神色平和,一如當年初見那般驚才絕豔,周身靈力隔開了綿綿細雨,她站在雨幕裡,卻好似整個人都散發著奪目光彩。
她開口,聲色平緩地道:“楚硯函不是楚硯離。”
“你與他不同。”
相熟至今,哪怕在本能的驅使之下,他也從未做過任何一件違背自身立場的事。
他們一起入宗、歷練、修行,她每一次交付後背於他時,他都沒有辜負過她的信任。
或許這就是楚硯離將他放置到此界,到他們身邊的根本原因。
可那又如何。
世上芸芸眾生皆如此,便是生於泥潭,也能擁有堂堂正正行走於世間的資格。
操控天域城,不斷挑起紛爭,傾軋傷害這片土地上生活著的人的,是楚硯離。
而非是眼前已生出自我的楚硯函。
今日之行,燕淮舒只是想要從他這裡,得到一個真相,但他所給她的,卻是一個無比決絕的答案。
那她的回答,也與他的一致。
“九霄宗燕淮舒,從未後悔結識楚硯函。”
當他們從第一個昭雪樓幻境活著走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是至交好友了,不是嗎?
第212章 地心成熟
靈雨初歇。
楚硯函所在的靈泉恢復了平靜,靈泉有著滋養身心的作用,他在這靈泉內剖出靈脈,得大地之泉蘊養,暫且保住了性命。
即便如此,靈脈離體對他的身體造成的打擊也是尤為致命的。
這等情況,便是日日泡在靈泉當中,他也很難活過三個月。
大限將至,楚硯函的神色還算平靜,披上外袍,緩步走出靈泉,那散發著萬丈華輝的靈脈,在泉水內支離破碎,化為虛無。
楚硯函神色蒼白,宛如重病垂危之人,看向她的目光裡,卻尤為堅定:
“楚硯離是上界天尊,其座下共有一百零二位真仙,眼下降臨於此界的,只是冰山一角。”
他眸光晦暗,聲色發沉:“他修為極高,且……心思深沉。”
“多年以前,天擎現世的訊息就是他主動散播出去的,那一戰,令得無數聲名赫赫的天尊埋骨於此。”
燕淮舒想起了天境內的情道之主餘萬心,當初,她在給燕淮舒透過時,似乎也說了同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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