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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罷,阿霽。”謝幹扶起他,粗糲的大手一如既往地溫厚。

“現在多說無益,還請二位給我一個念想:若是將來我平安得勢,還請二位能允許我如普通男子一般追求寶兒……”

說這話時,謝霽眼裡有血絲,緊繃的下巴幾度顫抖,方將最後半句用力從齒縫中擠出,“就當是,我求您了。”

回憶停歇,溫柔的夜色鋪展眼前,多情繾綣。

謝寶真伸手在謝霽眼前晃了晃,眨眨水潤的眼,柔柔道:“九哥,你怎的不說話?還沒回答我呢,爹孃和你說了什麼?”

謝霽從思緒中抽身,搖了搖頭,伸手將謝寶真肩頭滑下的外袍領子往上拉了拉,溫柔道:“寶兒。”

“嗯?”

“若是在我和你的父兄之間,只能選擇一方,你選誰?”

謝寶真撲哧一聲笑了,伸指颳了刮謝霽挺直的鼻樑,“沒想到九哥正正經經的一個人,竟也會問這麼無聊的問題。”

謝霽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她的答案。

“我啊,兩方都要!”謝寶真伸直了腿擱在瓦楞上,腳尖一開一合,輕快道,“我最親的人,最愛的人,誰都不願捨棄!”

“如果說,必須只能選一方呢?”謝霽殘忍地加上了條件。

“唔……我選不出來。”謝寶真皺了皺眉,索性耍賴,依偎在謝霽懷中道,“兩方都很重要呀,為什麼一定要捨棄一方?九哥,你別讓我回答這種無甚意義的問題嘛,頭都疼了!”

每次她這樣,謝霽就心軟了,只好屈指給她按了按太陽穴,問道:“好些了嗎?”

謝寶真笑著點頭。她不會明白,或許現實的抉擇更殘忍,根本不是撒撒嬌就能解決的問題。

謝霽沒有留謝寶真過夜,從屋嵴上下來,早早地就送她回了內院廂房,弄得小少女還有些失落。

第二日早膳,謝寶真見謝霽的席位空著,心下疑惑,一問之下才知道清晨宮裡傳了旨,詔謝九郎進宮面聖去了。

謝寶真更是疑惑:這個時候,皇上詔見謝府一個沒有功名的義子作甚?

洛陽皇宮,崇政殿。

“坐罷,這裡沒有外人,我們兄弟倆好生聊聊。”皇帝而立之年,眉間多有疲色,兩鬢的白髮比上次見又多了幾根,隨手示意謝霽坐在棋盤對面的墊子上,“來陪朕下完這盤棋。”

謝霽依言起身,行至皇帝對面跪坐,卻不捻棋子,等候皇帝發落。

皇帝拿了顆黑子先行,方道:“從你進謝家之門的那刻起,朕便知曉你的身份。淑妃心思縝密,當年視你為爭權奪勢的最佳籌碼,斷不可能因一時敗北,而攜你共下黃泉。”

謝霽沒說話,捻了白子緊跟其後。

皇帝道:“當年的事朕不想再提,關於城中那些流言,我只能這樣解釋,身在帝王家,哪一個活下來的皇子雙手乾乾淨淨,不會沾點鮮血?”

謝霽摩挲著手中的白玉棋子,睫毛投下一圈陰影。

“陳年舊帳再翻出來也無甚意義,別的朕不想說,但你母親的死與我無關,她是敗給了她自己。”皇帝觀察著謝霽的神色,按下棋子道,“君無戲言,不知我給的答案,你可滿意?”

謝霽依舊挺直跪坐,眸子疏離淡然,落子道:“陛下不是推心置腹之人,若有什麼用得著草民的地方,儘管吩咐。”

“你長大了,英國公將你教導得不錯,說話越發有意思。你是天家血脈,怎能以‘草民’自稱?”

停頓幾許,皇帝狀作無意地問:“喜歡錢財?”

“是。”

“權勢呢?”

“可。”

“為何?”

“不想再寄人籬下。”

似是對這個回答很滿意,皇帝鏗鏘落下一子,抬眼時映著殿外的光,笑道,“朕有意讓你認祖歸宗,何如?”

第48章

與天子對弈,重要的從來不是棋藝。

兩個人的戲場,不過是你來我往試探接招,配合著將這場心知肚明的戲演完罷了。

謝霽露出些許詫異的神情。他將這點情緒控制得很好,像是猝然間的驚詫又生生壓住,猶疑著落下一子,低低問道:“可是因為近來的流言?”

若是將流落在外的罪妃之子迎回皇室,既可以顯示出皇帝的仁德雅量,又可以使‘弒兄奪位’的謠言不攻自破。

“即便沒有這樁風波,你成年後也是要認祖歸宗的。廢太子幽禁於封地,允王和四皇子已化作一抔黃土,五皇子七皇子未曾活過成年……朕的身邊沒有一個自家兄弟幫襯,大權旁落於諸臣之手,終歸是不安心哪。”

皇帝微微傾著身子,思索道,“故而也算是朕的一點私心,有你在,總好過朕孤軍奮戰。”

謝霽心中嗤笑,怎會不明白皇帝要動權臣的利益,總需要一塊擋箭牌、一個‘出頭鳥’,而他的作用就是如此。

什麼兄弟情深,那都是騙小孩兒的假話!為君者,可以有大愛,卻不能有私情。

可謝霽知道自己無法拒絕,寶兒已經長大了,洛陽少年趨之若鶩,他等不起。

少年捻緊了手中的棋子,看上去頗為不安。

“你是否在想,朕就不怕你得勢奪權?”說罷,皇帝自己倒笑了,半真半假道,“也無妨,你體內到底流著元家的血,權在你手裡總比落在外人手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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