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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霽落子,棋路已有些亂了。

皇帝大開大合,繼而道:“你若回來,六部之中任你擇其一。”

殿內寬敞寂靜,連唿吸聲都被無限放大。過了許久,謝霽才低啞開口:“刑部。”

聞言,皇帝少見地流露出驚訝,笑道:“吏部掌管朝中半數以上官員的任免考核,最具實權;戶部有錢,大大小小官吏皆富得流油;禮部有威望,可攬盡天下之才;兵部有兵權,掌管得好能直接與皇權對抗,甚至取而代之……這四部都是最受歡迎的職位,你為何偏偏挑了刑部?”

謝霽垂眼道:“水利園林,我不擅長。其餘四部關係複雜,以我的淺薄的資歷才能亦無法駕馭。”

皇帝笑著落下最後一子,黑棋合圍,絞殺大龍。他說:“你輸了。”

謝霽起身跪拜:“草民甘拜下風。”

“從今日起,你不再是‘草民’。”皇帝意味深長道,“起來罷,以後行禮的場合還多著呢,好好保重身體。”

他將棋子撿回棋盒中,吩咐內侍:“來人,將謝九送回英國公府。”

謝霽再拜,跟著內侍出殿。

崇政殿的大門在身後關攏,刺目的陽光鋪天蓋地而來。

謝霽背映藍天眯了眯眼,袖中五指摩挲著一顆白玉棋子,眸色深沉且陰涼,彷彿千萬的陽光也不曾照入他的眼底,神情是與殿內對弈時截然不同的鋒利果決。

刑部與大理寺、御史臺相牽扯,是苦差,亦是保命的好差事。

他想:充斥著血腥又有何關係,他謝霽,不正是從屍堆血海里爬出來的麼?這般充斥著陰謀和鮮血的職位,倒是挺適合自己。

一路思慮佈局,回到謝府時他仍是心事重重。

從側門入,謝霽先去書房向謝幹報了平安。

關於皇帝詔見他的目的,謝幹已猜到十之□□,故而並不多言想問,只按了按少年的肩,長舒一口氣道:“記住,萬事當以保全性命為先……我答應你的,也一定會做到。”

回想起昨夜謝幹在書房許下的承諾,謝霽神色微動,攏袖一禮。

從書房出來,路過翠微園的必經之地,便見謝寶真忽的從月洞門後跳出來,笑吟吟喚道:“九哥!”

這一聲如春風入懷,打消了滿腹沉重的心事。謝霽抬眼,只見小少女用他送的金笄挽了個髻,腰上掛著銀鞘匕首,手裡拿著去年春在街上買的‘泥人謝霽’,晃了晃道:“這泥人褪色了,我拿去店鋪補了色,是不是和新的一樣?”

泥人捏造的少年白衣墨髮,笑得溫和稚氣。謝霽不自覺暖化了眼眸,低低道:“寶兒還留著它?”

“那是自然。”謝寶真又問,“我的那個泥人呢?”

“收著。”每晚想她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長久摩挲,以至於褪色頗為嚴重,看來也需抽時間去補色才成。

聽到答案的謝寶真很是滿足,將泥人背至身後,湊上前,輕快問道:“九哥,你發現我今日有何不同?”說罷,還故意晃了晃腦袋,金笄在夏末初秋的陽光下熠熠發光。

謝霽恨不得將她揉入懷中,一輩子珍藏起來。他抬起手,頓了頓,改為調整了一番微微歪斜的金笄,隱忍道:“看見了,很襯你。”

謝寶真拉著他往水榭走,道:“皇上叫你入宮作甚?我都等了你一上午了。”

謝霽眉頭一皺,很快反客為主握住了她的指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寶兒,若是我瞞了你一件事……”

說到這,他大約覺得不妥,便頓住不再說下去。

謝寶真久久沒有聽到下文,回首道:“說呀,瞞我何事?”

謝霽幾度吞嚥,輕輕搖首,將她的指尖握得更緊些。許久,他重新發聲,說出的卻是與方才南轅北轍的話題:“寶兒不是一直想學射覆的技巧麼?我教你。”

於是接下來的半個多時辰,謝霽都是在不厭其煩地教謝寶真如何推演佔算,直到她掌握了十之六七,謝霽方溫聲道:“再練習練習,以後鮮少有人能勝你了。”

謝寶真領悟得很快,手撐著水榭涼亭中的石桌問道:“能憑你教的這些贏五哥一次麼?他射覆也很厲害。”

“能。”頓了頓,謝霽啞聲補充道,“寶兒以後,要聽父兄的話,他們真的很疼愛你。”

“我知道呀!怎的突然說這個?”謝寶真疑惑抬頭,望著他的眼睛道,“你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可是有心事?”

少年眼裡滿滿都是她的影子。此時此刻,千言萬語都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只是拉起她的手,垂首在她粉潤的指尖虔誠一吻,輕聲道:“我和他們一樣愛你。”

謝霽是個極少說情話的人,‘愛’字更是從不掛在嘴邊,此時沒頭沒尾地說出口,謝寶真情動之餘隱隱有些許不安。

可她的九哥依舊淺淡笑著,面上看不出絲毫痕跡,她也就放下了擔憂,彎著眼睛細聲道:“我知道呀!”

可惜這時,謝寶真並未看透謝霽眼中的不捨與掙扎。

直到九月初,宮中派來的太監侍從擠滿了謝府,謝寶真恍然明白一切。

領頭的劉公公說:“先帝子嗣單薄,先庶人廢淑妃之子於亂局中倖存,流離在外十四載,今風波已定,有幸尋回,自當位列皇族族譜,擇日冊封為王,以示陛下皇恩浩蕩!英國公府撫育皇室血脈有功,賞金千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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