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5頁
黛珠急道:“那可如何是好?這泥人郡主寶貝得很,若是知道被我一屁股坐碎了,定會生氣的!”
“該!生氣你也得捱著,好好認錯,郡主心軟,不會為難你的。”紫棠指了指後門的方向,“趁天黑拿到後門丟了罷,省得明日郡主看了傷心。”
事已至此,也只能這樣。
子時,星月無光,寒風一陣一陣席捲而來,颳得樹梢沙沙作響。
黛珠哆嗦著從後門鑽出,探頭探腦一會兒,方跑到後門外的楓樹下,將帕子包裹的碎片隨意往樹根處一丟,合掌告饒了一句“碎碎平安”,於是跺腳搓手回到府中掩上了後門。
幾乎同時,陰暗的巷子拐角轉出一個人影。
後院闌珊的燈籠鋪灑薄光,陰暗一點點從他的身上褪去,露出俊美端正的面容,正是最近洛陽談資的主角——祁王謝霽。
他已認祖歸宗,按禮已改‘元’姓,但他知道自己只有姓謝、只有站在謝府的牆外,才能感覺到些許歸屬感。
方才那侍婢出來丟什麼東西,謝霽並未在意。
無數個睡不著的夜晚,他也只敢藉著烈酒的醉意,於深夜避開安插在祁王府的眼線,悄悄來謝府的牆外張望一眼。
夜風很冷,可身邊再也沒有一個暖心的姑娘甜甜喚他“九哥”。
腳下咔嚓一聲細響,似是踩到了什麼東西。
謝霽垂首,眼睫在黯淡的燈火中投下一圈黑影。他挪開鞋子,才發現自己踩到的正是方才那侍婢丟棄在樹根下的雜物,帕子微微散亂,露出一角彩色的泥塊碎片,十分熟悉。
這是……
謝霽蹲身,忽地睫毛一顫,薄唇死死抿成一線白。
“以後將它擺在我的書案上,日日端詳,如見九哥。”那年的春光明媚,小少女寶貝似的捧著‘泥人謝霽’,嬌聲軟語如在耳畔。
謝府後院,白衣玉冠的少年伸出蒼白的指尖,沉默著,一點一點將泥人碎片拾起,攥在手心,揣入懷中。
像是拾起過去那碎成齏粉的美好回憶。
……
第二日醒來,謝寶真發現泥人不見了,一問之下,黛珠才訥訥告知那泥人被自己不小心坐壞,已收拾好丟至後門外的楓樹下了。
謝寶真氣得說不出話來,連鞋子也顧不得穿就下了床,責備道:“你怎的不和我說一聲,就擅自丟了我東西!”
謝寶真雖然嬌氣,但極少對下人發脾氣。黛珠還是頭一次見她這麼著急,眼眶都急紅了。
黛珠心生忐忑,撲通一聲跪下,絞著手指愧疚道:“那泥人實在碎得厲害,奴婢見它難以修好了,怕您睹物傷神,這才自作主張……”
紫棠聞訊趕來,見謝寶真光腳站在冰涼的地磚上,黛珠垂首跪在地上抽噎,心下已是瞭然,忙上前給謝寶真裹上衣服道:“郡主,要下雪了,萬不可著了涼!”
黛珠也捧了鞋子,小心翼翼地央求她:“是啊,郡主!您先穿上鞋子再罰我也不遲。”
現在說什麼罰不罰的還有何用?
謝寶真匆匆繫好衣裳,穿好鞋子,披頭散髮地就往外跑。
她喘著氣來到後門外,按照黛珠說的那個地點仔仔細細地搜查了一番,可楓樹下、牆根,乃至於整條後巷來來回回找遍了,也沒有再找到那些丟棄的泥人碎片。
天氣冷冽,樹梢落滿了冰霜,謝寶真卻生生折騰出了一身熱汗,細白的指尖沾滿泥灰,依靠在牆邊緩緩蹲下身……
此事之後,謝寶真很是難受了許久。她把九哥弄丟了,把泥人也弄丟了,連這點寄託都沒了。
那晚下了很大的雪,第二日清晨,黛珠氣喘吁吁地闖進門來,對謝寶真道:“郡主,八郎去找祁王決鬥了!”
關於謝淳風和謝霽雪中的這場決鬥,不到半日洛陽城便已傳得沸沸揚揚。
下了雪的洛陽城是極美的,武袍小將與白衣少年在這樣的大雪中決鬥,先不論勝負,光是那般景象便已是舉世無雙。
有人說謝淳風受了內傷,也有人說謝霽血濺三尺,具體是何光景,眾論紛紛無從知曉。
潑墨的天,風雪依舊,謝寶真裹著嫣紅刺梅的兔絨斗篷匆匆出門,鹿皮小靴踏在雪地中,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才剛出了謝府的大門,就見遠遠一騎奔來,白鬃駿馬上,謝淳風一手執劍,一手勒韁,身後還跟著十來名策馬而來看熱鬧的貴族子弟。
“淳風哥哥!”謝寶真擔心得不行,迎上前道,“你沒事罷?”
“沒事。”
謝淳風翻身下馬,聽見身後那群八卦的年輕人騎在馬上追問道:“謝長史,你與祁王決戰到底是誰贏了?”
“那還用說,必定是謝長史贏!”
“謝八郎,你決戰祁王是否徹底與他撕破臉皮了?可是因為祁王過河拆橋,背信謝家?”
眾人皆想從這場‘飛雪決鬥’中撈著些談資,一時馬蹄聲、人聲交匯在一起,十分嘈雜。
謝淳風並未正面回答他們的問題,只是抱了抱拳,冷淡道:“我與祁王意在切磋,點到為止,不在意勝負之分。勞各位費心!”
說罷,拉著謝寶真的腕子進門去了。
那些湊熱鬧的閒人見打探不到什麼,陸陸續續地散了。
謝府內,謝寶真緊緊跟著謝淳風的步子,擔憂道:“他們說你受了內傷?”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