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48頁

1,92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關北正舉著一盞油燈過來,見謝霽出門,便笑道:“公子,醒了?可要沈莘上點解酒湯?”

“不必。”謝霽看了眼尚且深藍的夜空,問道,“什麼時辰了?”

“約莫戌時三刻,您睡了兩個多時辰。”關北進門,將謝霽窗邊的紗燈罩子取下,用有種的油燈挨個點燃了燭臺,復又將紗燈罩子一一罩上,趴在窗臺上感慨道,“我認識你這麼多年了,還是第一次見你睡得如此酣暢。平日裡你總是噩夢失眠居多,不是深更半夜還在批閱,就是天未亮就下榻習武練箭,害得屬下們總擔心你哪天會因操勞過度而吧唧一聲倒下。”

關北這人本來就話多,一緊張,話就更多了。

謝霽淡淡看了他一眼,“仇劍的事,都處理好了?”

關北‘啊’了聲,換了個姿勢靠在窗邊,垂眼望著案几上抖動的油燈火光道:“嗯,埋在西山上。給他立了塊碑,但沒有刻名字,怕被人掘墓鞭屍。”

畢竟仇劍一生殺人無數,仇家遍佈天下,若是刻上名字必定會被挫骨揚灰。人死燈滅,再多恩恩怨怨也都化作一抔黃土,實在不必折騰棺槨了。

西山上埋了謝子光,如今又埋了仇劍,而與之相對的雁離山上,則埋著因鑄下大錯而被廢為庶人的前淑妃謝曼娘。

“公子,人已經死了,那些過往你也都試著放下吧。”關北輕聲道,“做我們這行的,除了殺人越貨什麼也不擅長,更沒有像你那樣聰慧的腦子,所以做事情難免直接冷血了些……我不是在為他辯解,只是有些感慨,不是每個身處深淵的人都如公子那般好運,可以遇見一個不介意自己滿手血腥的、全心全意愛著自己的姑娘。”

謝霽側顏冷淡,沒有焦點的視線投向庭院中黑皴皴的樹影,不知在想些什麼。

關北、沈莘、仇劍,乃至於謝霽自己,都曾是蟄伏於暗夜深淵中見不得光的老鼠臭蟲。若謝霽沒有遇上謝寶真,沒有被那姑娘焐熱了涼薄的心臟,他是否會成為第二個仇劍?

一切不得而知。

有些道理無須關北提醒,謝霽自然明白。

他知道仇劍罪大惡極、死有餘辜,也曾想過要他困頓於陰暗的地牢中日日折磨……如今仇劍死了,他明明該是暢快的,可腦中總是不自禁回想起四歲那年的風雪之夜,仇劍手握彎刀踏著一地屍首而來,解下披風緊緊裹住謝霽幼小顫抖的身子。

那時的仇劍一隻手就能輕而易舉地抱起謝霽,帶著幼小的他在風雪中走了很遠很遠,而謝霽卻並不覺得寒冷。

他記得自己第一次風寒燒得不省人事,仇劍抱著他連夜跑了十幾裡的山路去看大夫,剛硬陰鷙的臉上滿是汗珠,一顆一顆落在他燒紅的臉頰上。

他記得自己剛開始認字讀書,搖頭晃腦地跟著老秀才念‘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仇劍就一邊擦拭刀刃,一邊坐在門檻上認真傾聽,散養的草雞就蹲在籬笆上咯咯鳴叫,聽到有趣的地方,仇劍擦拭的動作就會明顯慢下來……

刑部地牢裡的那石頭畫,讓謝霽胸中的恨意變得不再鋒利。

思及此,謝霽冷淡道:“我恨他,也可憐他,但若重來一次,我依舊會不遺餘力置他於死地……我猜,他也一樣如此。”

或許仇劍也渴望過親情,但若玉昌宮的大火重來一次,他依舊會選擇折磨謝霽,用殘忍的方式將他推向復仇的漩渦。

這種感情很複雜,但關北卻並非不能理解。他點點頭,對謝霽道,“我明白,若經歷這一切的是我,我也不會原諒他。”

事到如今,談什麼原諒不原諒的已是無用。

謝霽深吸一口氣,將仇劍有關的一切拋諸腦後,換了個話題問:“宮裡可曾來人?”

關北剛要說‘沒有’,就見沈莘提著燈籠急匆匆而來,朝謝霽一抱拳道:“公子,外面來了個姓何的太監,說是皇帝請你入宮一趟!”

關北緩緩眯眼,撐著窗臺從屋內躍出,穩穩落在謝霽身邊,笑道:“這不就來了麼!只是不知道大晚上的,皇帝又有什麼事。”

“沒什麼大事,一切照舊便可。”謝霽眼波深沉,淡淡道,“大概是,做交易的契機到了而已。”

入了宮,皇帝果然神色不太好。

見到謝霽,元凌伸手揮退為他捏肩捶背的內侍,揉了揉眉心,示意謝霽道:“別多禮了,坐罷!刑部送上來的摺子,朕已經看過了,那上面寫的可是屬實?”

謝霽道:“字字句句,皆是事實。”

“可那矛頭指向的,是朕的皇后。”皇帝睜眼,沉沉看他,“你們刑部好大的膽子!”

“臣只是奉皇兄之命行事,查出佛骨刺殺一案真相。”謝霽沒有落座,躬身行禮道,“正因為牽扯眾多,所以才沒有在朝堂之上提及,而是交給皇兄親自判別。”

這件事謝霽沒有辦錯,皇帝很清楚。

待舒出一口濁氣,皇帝心情稍稍平復,將刑部的摺子一丟,話鋒急轉而下,問道:“你與永樂郡主的事,如何了?”

似是沒料到皇帝會突然問及他的私事,謝霽愣了愣,方輕輕皺起眉頭,低啞道:“我與郡主本就是義兄妹,加之如今身份隔閡,謝家自是不願。”

“他當然不願。英國公言出必踐,說是不將女兒嫁給皇家人,便必定不會食言,再者‘謝家八子’沒有一個省油的燈,光靠你一人之力,怕是難以娶他家的掌上明珠。”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