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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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子怒目圓睜,聲如洪鐘道:“你放屁!哪兒來的黃毛小子……呃!”
關北用刀背狠狠拍向那漢子的膝彎,漢子吃痛跪下,仍是梗著脖子掙扎不已,“私鹽是我一手操辦,與吳相無關!你要殺就殺我一人!”
謝霽虛著眼審視他,如同在審視一隻螻蟻。
這樣的眼神關北太熟悉了,寂靜而又強大,目空一切。
果然,謝霽沙啞異常的嗓音傳來,淡漠道:“你最好說實話,否則,你會連開口都是一種奢望。”
一刻鐘後,方才還掙扎不已的漢子已倒在地上,口鼻中源源不斷地溢著血沫,五官因痛苦而扭曲,艱難道:“相爺與祁王府……無冤無仇,井水不犯河水,為何要……斷人財路?”
謝霽手上濺著黏膩的鮮血,素淨的衣服下襬上也沾了不少猩紅,他蹙了蹙眉,“你家主子得罪的不是我。”而是,他的心上人。
不過,這一切外人無須知道。既是相國府貪慕名利走了歪路,他便是公報私仇也不算冤枉了他……
想到此,謝霽冷聲吩咐道:“將他帶下去,認罪畫……”
話還未說完,他看到了庭中石階上站立的少女,冰冷漠然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似的戛然而止。
謝寶真顯然也看見了他……以及面前的一切。
寶兒?!
她不是回家了麼,怎會突然出現?!
仿若五雷轟頂,僅是一瞬,謝霽眼裡的沉靜陰寒分崩離析,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從何而起的慌亂。
他倏地起身,嚥了咽嗓子,下意識將染著別人血跡的手背至身後,低聲問一旁的關北道:“怎麼回事?”
關北亦是茫然,想了想才回過神來,回稟道:“公子,大概是因為您吩咐過,永樂郡主來府上不必迴避、不必通傳,所以看門的守衛才沒有……”
事到如今,說這些已經沒有用了。
隔著幾丈遠的距離,謝霽清楚地看到方才還與他親密溫柔的小少女,此時僵硬地杵在石階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圓潤的眸中滿是驚愕和無措,或許還有一絲清晰的害怕。
他竭力維持著‘好九哥’的形象,不讓謝寶真沾染俗世塵灰,護著她遠離陰謀算計,卻不料此刻藏住了染血的手,卻藏不住染血的衣袍。
當著他最愛的人的面,他終於被徹底撕下了良善溫潤的偽裝,露出了陰狠的獠牙……
“我、我來取落下的泥人,不曾想……”謝寶真輕輕開口,聲音有些艱澀微顫。
第69章
祁王府這糟糕的狀況,顯然不適合久留。
謝寶真沒有拿到那個泥人,便掉頭轉身走了,直到上了馬車,她仍是一陣陣心悸,鬆開緊攥的手指,掌心冷汗涔涔。
謝霽沒有追出來。
謝寶真在馬車中等了一會兒,有些失落,隔著車簾吩咐車伕道:“回去罷。”
而此時祁王府內的氣氛,並沒有因謝寶真的離去而輕鬆。
已有人將那滿身是血的漢子拖下去認罪招供,廳前有人提了水桶沖刷地面,一瓢水潑灑,那些汙漬和血跡便順著水流流淌淡去。
關北遞了一塊浸溼的棉布過來,試探著問謝霽道:“公子,可要屬下把郡主追回來,向她解釋清楚?”
“不必了。”謝霽神色冷峻,心不在焉地拿起溼棉布擦拭手上的血跡,垂著眼嗓音沙啞,“她遲早要知道的。”
謝寶真剛回謝府,便見梅夫人從廊下走來,喚她道:“寶兒,你去哪裡了?整日就知道往外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知不知道?”
若是平時熘出門被抓到,謝寶真多半會嬉笑著湊上來撒兩句嬌,但今日她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只悶悶地‘噢’了聲,便轉而往內院廂房行去。
少女已經長大了,身姿妙曼窈窕,卻還像個小孩兒似的踢著石子走路。梅夫人察覺到她的反常,忙快走幾步追上謝寶真,扳過她的肩道:“寶兒,怎麼這般不開心的樣子?”
“沒有呀。”謝寶真搖了搖頭。
她的小情緒自然瞞不過做母親的。
梅夫人好看的眉毛輕輕蹙起,低聲問:“是不是謝霽欺負你了?”
“不是,沒有!”怕母親擔心,謝寶真強撐起一個笑來,輕聲道,“他對我好還來不及,怎麼會欺負我?我只是……只是有些睏乏了。”
“這家裡是生釘子了,還是不給你飯吃?讓人家瞧見你這不安生的模樣,還以為我謝家的女兒是要嫁不出去了。”梅夫人用袖子擦了擦她額上的冷汗,嗔道,“一天天的,如此不省心。”
梅夫人只是嘴上不饒人,心裡到底是疼她的,說了兩句便讓她回房歇著。
可自那以後,謝寶真總是時常想起九哥染血的手和那陌生人的哀嚎,以前那些她不曾相信過的流言蜚語如死灰復燃,爭先恐後地在她耳畔迴響。
都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祁王府鮮血淋漓的暴虐場面衝擊著她的眼睛,給了她當頭一棒。然而更令人震撼的,是謝霽當時的眼神……
他看著那人的時候,就像是看著一堆腐肉。他用那雙前一刻還給她拆過蟹的手,施加給旁人難以承受的慘烈酷刑,眼神那般漠然狠厲,一點也不像她所熟悉的九哥。
以謝霽的過往和身份,審訊犯人時手段激烈了一點也不是全然不能理解。可令謝寶真真正感到不安的,是他面對死亡和鮮血時過於冰冷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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