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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寶真咬唇,一天內哭了兩次,眼睛紅的像兔子,鼓足勇氣問道:“阿孃為何一見我和九哥在一起就生氣?您總說我和他胡鬧是錯的,可我壓根就不知道錯在何處。往日同淳風哥哥和五哥也是這般玩鬧,您從不訓我,這對九哥不公平……”

“我就是不喜他惺惺作態玩弄心術,就像他的母親一樣!”梅夫人盛怒之下已是口不擇言,脫口而出道,“當年謝家重恩收養他的母親,可那個女人……”

“夫人!”謝幹一聲輕喝,驚醒夢中人。

罷了。梅夫人面色沉冷,良久方閉目扶額,鬱結道:“此乃為娘私憤,不該向你提及。但偷熘出府之事下不可有下次,要出門也需稟告我等……出去罷。”

謝寶真向神色各異的父母一福禮,紅著眼退出門去了。

屋內只剩夫妻二人,謝幹緩步向前,伸手拍了拍梅夫人的肩道:“我懂你難處,只是寶兒那性子,越是逼迫她則越是適得其反,夫人又何苦這般?”

梅夫人擋開他的手,心有怨懟道:“我是擔心寶兒,更是怨你。怨你不該尋回謝霽,平白擾亂我一家清淨!”

謝幹長嘆一聲:“你何不試著將他當做普通孩子看待?心有成見,苦的是自己。”

梅夫人咬唇不語。

第二天,洛陽城中便傳來了右相府吳二郎被人毆打重傷的訊息。

聽說吳二郎在原安巷中被打得很慘,鼻樑骨斷了,門牙掉了一顆,整張臉腫得如同豬頭,內臟也受了損害,嘔血不已,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方醒。好在他命大,總算暫無性命之憂……

愛子於皇城腳下被暴揍重傷,吳相大怒,本想上報捉拿真兇,誰知吳二郎不知是被打傻了還是怎的,死活不肯將此事鬧大。

別人不知內情,謝霽卻是知道的。吳蔚一手謀劃了‘英雄救美’的蠢計,意圖對名震朝野的謝家動手,若執意徹查真兇,則他圖謀坑害永樂郡主的事也會敗露,到時候非但討不回公道不說,反而會斷送自己大好前程……

謝霽就是斷定了這一點,才折回巷子動手。這是他唯一一次情緒失控,不為復仇,只為洩憤。

可謝寶真那日被他捂住了眼,並未看到吳蔚佯裝救美衝出的那一刻,故而並不曉得巷中危險便是那人一手謀劃,還天真地同謝霽感慨道:“我聽說吳二郎就是在原安巷被矇頭暴打,你說會不會就是我們遇見的那夥歹人做的?太可怕了,還好那日我們跑得快!”

水榭中,謝霽提筆練字,聞言只是淡淡一笑,一派置身事外的平靜溫和。

那日巷口,他將手浸入養了睡蓮的階前水缸中仔細清洗,直到臉上、手上再無一絲血痕,這才整理好神色出巷,再次跨入酒肆之中……

推開門,溫軟可憐的少女騰地起身,明顯鬆一口氣的樣子道:“說好的一盞茶時間,九哥來遲了。”

那時,誰又能想到門口這位白衣翩然的安靜少年郎,就是那手上沾滿吳蔚鮮血的狠厲歹人呢?

宰相府次子受傷之事,並未在洛陽城中掀起太大的風浪。很快,中秋節的熱鬧取代了吳二郎遇襲的談資。

用過晚膳後,謝幹特意批准子女們一同去摘星樓拜月祈福。但謝寶真是個閒不住的性子,儼然已經忘卻前幾日梅夫人大怒之事,趁著兄嫂祭月之時偷偷熘出了摘星樓,打算再去買碗冰食吃。

誰知一下樓,剛好碰見倚在樓下雕欄處望月的謝霽。

周圍燈火正盛,白衣少年抱臂站著,抬頭望月,鍍著火光的側顏清俊完美,彷彿周圍人群來往嬉鬧的熱鬧都與他無干,有種遺世獨立的冷寂之感。

認識快一年了,他還是這般孤獨。

謝寶真玩心頓起,弓著身悄悄從背後靠近,試圖嚇他一跳。誰知還未出聲,謝霽卻先一步察覺,回頭望向她,側首微笑。

這一笑,仿若天人墜凡。

謝寶真愰神了一瞬,隨即眨了眨纖長的眼睫,無趣道:“沒意思,九哥背後長了眼睛麼?”說罷,又悄咪咪道,“我要去買碗冰食,你一起麼?天兒已經涼了,過了今日,吃冰食的季節便徹底消去,再想吃就要等到明年呢!”

雖說吃冰食的鋪子並不遠,一來一回只需半盞茶時間,但謝霽終究不放心,只好點頭跟隨。

兩人逆著人群並肩而行,頭頂一片燈火如炬的燦然,謝寶真抬頭望了眼黛藍天空中的一輪圓月,小孩兒般好奇道:“九哥,你印象最深的一次月夜,月亮是什麼樣子的?有沒有今日這般皎潔圓亮?”

謝霽的眸色暗了暗。

他印象最深的一次月夜,月亮不圓也不皎潔,而是像如血般的一把鉤子——若你見過殺戮和血腥,就會知道人躺在屍堆裡時,眼睛裡濺著血,看月亮就是血紅色的。

正沉浸於往事,前方忽然傳來一個公鴨似的男聲,詫異道:“謝霽?!”

謝霽腳步一頓,順著聲音望去,然後在三丈開外的泥人鋪子前看到了一個五官扁平、身穿短打破衣的漢子,目光霎時一寒。

他認出了這條漏網之魚,而對方顯然也認出了他。

漢子大概三十餘歲,大腹便便、賊眉鼠眼,綴滿麻子的臉上長著一顆碩大的酒糟鼻,一笑便露出黑黃黑黃的幾顆大牙。

他不耐地推開擋在前面的路人,快步走來,眯縫眼上下打量謝霽,笑得痞裡痞氣道:“真是你!早聽說你和你的那幫烏合之眾不在平城混了,卻原來來了這裡!喲,瞧這人模狗樣的,不當潑皮無賴、陰溝老鼠,改攀高枝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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