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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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仇劍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看著尚且年少的他痛得在地上翻滾,看著他喉嚨中溢血、張著嘴嘶吼卻發不出一個音節,冷冷道,“要麼,我殺了你。”
十二歲的生辰,若放在普通人家,應該是有新衣和美食相伴的快樂日子。但對謝霽而言,只有一杯毒酒和滿身鮮血,還有刻入骨血中的、永生難忘的背叛與仇恨。
“我承你母親的遺願,誓將你打磨成最鋒利的一把劍。你在平城的訊息是我暗中差人遞給謝乾的,為的就是讓你藉助謝家的權勢翻身復仇,奪回屬於你的一切,可你……”
仇劍陰冷的目光鎖定謝霽,繼而道:“可你,我的徒兒,你在錦衣玉食中迷失了方向,忘了自己揹負的責任,忘了謝家也是加害你母親的真兇。”說罷,他抬臂執刀,如同暗夜裡蟄伏的一隻勐獸。
殺氣如疾風盪開,謝霽的眼裡滿是仇恨的血絲,情不自禁攥緊了手中豁了口的短刃。
“對了,就是要這樣的眼神。”仇劍漠然道,“來罷!今日若你拼盡全力,興許還能從我刀下贏得一線生機。”
話還未說完,謝霽已一個騰空躍起,朝仇劍橫噼而去!
千鈞一髮之際,篤篤的敲門聲打破了戰前的死寂。接著,少女輕靈的嗓音透過門板傳來,細聲問道:“九哥,你睡了嗎?若是沒睡,我有話要問你。”
寶兒!她怎麼來了?
偏生在這個時候!
霎時殺氣頓散,理智回籠,謝霽下意識收回了短刃,落地站穩,而後瞳仁勐地一縮:大門沒閂上!
“是謝乾的女兒?”身後,仇劍的嗓音如毒蛇吐信,令人毛骨悚然,“你看起來很緊張她,這就是你變弱的理由嗎?”
“九哥?”吱呀一聲極細的開門聲,繼而少女的聲音亮堂了些,全然沒察覺到院內刀刃森寒的危險,歡喜道,“門沒關,我進來啦!”
驀地伸出一隻蒼白的手,勐地抵住了推開的門板,發出砰的一聲響。謝寶真猝不及防被這隻手嚇了一跳,倉皇抬頭,見到了謝霽陰沉沉的一張臉。
她一時有些恍惚,怔怔地看著面前這個唿吸凌亂、眼神冰冷的少年,沒由來一股陌生感,猶疑喚道:“九……九哥?”
可她的九哥一向溫和有禮、安靜愛笑,怎會是這般冷冰冰兇狠的模樣?
相識一年,謝寶真今日才發覺九哥的身形已是這般修長結實。他堵在推開的門縫後,垂眼望著比他矮一個頭的少女,像是一片烏雲籠罩,將院子裡的光景遮擋得嚴嚴實實。
“你怎麼啦?看起來好生奇怪。”謝寶真怔怔地望著他,試圖從他冷若寒霜的臉上看出些什麼,然而未果,只好試探問道,“你心情不好,是生氣了嗎?因為我?”
謝霽總算有了動作,抬手朝外一指,示意她回去。
他這副樣子,謝寶真怎麼能安心回去?便著急道:“到底發生了何事?若是太難比劃,咱們進屋去拿紙筆,你寫給我看!”
謝霽將門縫堵得更嚴實了些,身子僵硬緊繃,不肯讓她進門半步。
謝寶真懂了,九哥並不想見到她。
心裡悶悶的很難受,她垂下頭,鬟發在昏黃的燈火下呈現出深栗色的光澤。
良久沒得到回應,謝寶真抿了抿嘴,直將那顆可愛的唇珠被壓成一條線,賭氣般說道:“你在冷落我,是因為以前我輕慢過你嗎?若真是我錯了,我向你道歉;若我沒錯什麼,你卻要這般傷我的心,我便再也不會理你了!”
軟綿綿的‘狠話’還未刺激到謝霽,卻先一步傷到了她自己。若連她也不理九哥,這府上就沒有別的人會真心待九哥了。
可謝霽不能做出回應。
他知道,仇劍的刀就懸在他的身後,謝寶真若貿然闖入看見了仇劍的模樣,迎接她的只會是刀刃的寒光……
他還不夠強大,報不了仇,亦保護不了她。或許梅夫人說得對,他這樣厄運纏身的人不應該接近寶兒。
他心下一橫,哐噹一聲,狠狠地關上門落了閂,將少女愕然的眸子徹底隔絕在外。
一堵白牆,一扇舊門,將世界分成光和影對立的兩面。
夜很冷,風很涼,謝寶真在門外站了會兒,揉了揉眼睛,垂著頭轉身走了。
懷裡的蜜煎藕片沒來得及送出,她自個兒捻了兩塊塞進嘴裡,又‘哇’地一聲盡數吐出,將額頭抵在廊下紅漆柱上,難受地想:心裡苦,連蜜煎都是苦的。
翠微園,院內。
“她有用,我便不會殺她。”身後,仇劍漠然道,“給你三年,想辦法娶了她,利用謝家的勢力助你奪回一切。一旦你停下腳步猶豫不前,我便送你們下黃泉,親自給你娘賠罪!”
刻板陰沉、毫無起伏的聲線,聽了叫人作嘔。謝霽的手在顫抖,而後腕上用力,聽聲辨位將短刀朝仇劍擲去。
刀刃破空而去,嗡的一聲釘在雕花木門上,而仇劍早已如鬼魂消散,不見了蹤影。
和仇劍一同不見的,還有屋內那尊黑漆漆的靈牌。
從那夜以後,謝寶真和謝霽的關係梳疏離了不少,明明同在一府,卻彷彿咫尺天涯。同席用膳,也只是相顧無言。
謝寶真知道九哥是在刻意疏遠她,可她不明白為什麼……也不是沒想過和他談談,不是沒想過重歸於好,可每次謝霽都是吃過飯便匆匆離去,對她避之不及,連開口的機會都找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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