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2頁
謝霽面色不變,躬身行禮送別天子。
浮標沉浮,中鉤了的魚還在殘荷下掙扎,撲騰起一陣水花。謝霽冷眼看著水面漣漪,皺了皺眉,朝宴席方向行去……
剛過了坤寧門,就見大道上站著一身官袍鎧甲的謝淳風。他今日宮中當值,特意等候在此,看著自御花園過來的謝霽,冷峻道:“如何?”
謝霽搖了搖頭:“他來得及時,沒事。”
“那就好。”謝淳風道,“皇后太心急了些,此事若是當做少年人鬥毆處置,私下了結,反倒不會有這般波折,搬到明面上來說未免有干政之嫌。”
謝霽不置可否,只垂下眼清冷道:“你要小心,他要收權了。秦家的今日,便有可能是謝家的明日。”
謝淳風不鹹不淡地‘嗯’了聲,“謝家的軟肋唯寶兒一人,父親曾向天子起過誓,絕不將寶兒嫁給皇族王孫聯姻,以此避免結黨營私之罪。”
聽到‘絕不將寶兒嫁給皇族王孫’一句,謝霽的唇角微不可察地下壓,眸色沉了些許。
“九哥!”少女的唿喚打斷了謝霽的思緒。
抬頭望去,寬敞的宮道盡頭,謝寶真一身銀紅團花的禮衣快走而來,紅唇花鈿交相輝映,頰如桃花。她在謝淳風面前站定,明顯鬆了口氣的樣子,說:“淳風哥哥,你也在這?”
“嗯。”謝淳風不自覺柔和了目光,道,“羽林軍當值期間不能離開太久,我先走了。”
“好。”謝寶真朝他擺擺手,目送他遠去,這才轉過身來打量著謝霽道,“皇上和你說什麼啦?怎的去了那麼久?”
如此近距離看謝寶真,謝霽才發現他的姑娘已長得這般妙曼嬌柔了,不再是兩年以前那個動不動就噘著嘴生氣的幼稚鬼。
接觸到他的視線,謝寶真笑了起來,自顧自說道:“說起來,我還真沒想到皇上會親自為你解圍。難道你進宮時那般淡定,想必阿爹和兄長早就為你安排好了一切,對麼?”
謝寶真至今為止都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不知道這金碧輝煌之下所埋藏的沉痛過往,還天真地以為是看在謝家的顏面上,皇帝才對九哥多有照拂……
就讓她的眼睛永遠純淨下去罷,謝霽心想。
他揚了揚嘴角,眉目變得溫柔生動,很是配合地頷首道:“是啊,多虧了伯父。”
“都是一家人嘛,阿爹很疼你的!”說著,謝寶真又小聲補充道,“我也疼你。方才你被皇后娘娘叫去談話,可把我嚇壞了,好在九哥吉人自有天相,只是虛驚一場!”
那句‘我也疼你’像是一片羽毛劃過心間,撩起他內心中最陰暗的佔有欲。
……真想把這抹光緊緊地攥在掌心裡,哪怕被灼傷也在所不惜。
……
秦墨之事以後,原以為秦謝兩家的關係算是徹底崩塌,誰知沒過兩日,秦尚書夫婦便專程親自登門致歉,嘆息道:“那不孝子瞞著我們私自向娘娘告狀,添油加醋掩蓋真相,險些釀成大禍!我已將其送出洛陽求學,只盼他能悔過自新重新做人。古人言‘子不教,父之過’,出了這般事,著實是秦某教子無方,今日便代不孝子登門受過,慚愧慚愧!”
說罷,秦尚書朝著謝幹一揖。
他是國舅,若論地位並不比國公爺低,又掌管著朝中四品以下的官吏升遷,這一拜著實禮重。
不管秦尚書今日道歉是否誠心,至少禮數齊全了,則表明他不願與謝府鬧翻,謝幹自然也就順水推舟,與秦家維持著表面關係。
一場風波,算是塵埃落定。
之後數月太平無事,又是一年秋去冬來,轉眼便到了年關。
春節休朝期間,宮裡派人來詢問各家及笄之年的未婚貴女的生辰八字,登記在冊後再統一送往太史局和皇后處遴選,最後敲定新一年春祭的‘花神’人選。
年後謝寶真便十五歲成年了,自然也在‘花神’候選行列。
晚膳時提到這事,謝幹體貼道:“今年城中及笄之年的未婚少女不多,若是報上名冊,十有□□會內定謝府。寶兒若不想去,阿爹想法子給你除去名字?”
謝寶真原是不想去的。
她不擅長跳舞,而‘花神’則要當著全洛陽人的面起舞祝神,本想拒絕,然而張了張嘴,又想起七公主元霈曾經說過:“花神可賜福人間,消災避禍。若是誰有幸得到了花神贈與的花枝,便能福運一生呢。”
想到此,她放下手中的牙箸,改口問道:“春祭祝神,真的可以消災減難、轉運納福嗎?”
謝幹不知該如何回答。梅夫人好笑道:“這種事都是信則有,不信則無。”
謝寶真望了隔壁位置的謝霽一眼,想起他那可憐的過往和滿身傷痕,猶豫再三還是下定了決心,細聲道:“還是把我的生辰八字報上去罷,我去。”
梅夫人十分驚訝,道:“怎的又改主意了。”
謝霽也有些訝然,停了夾菜的動作,點墨般的眸子靜靜地望著謝寶真,似是在探求一個答案。
謝寶真對上他沉沉的視線,但笑不語。
“寶兒想去便去罷,有哥哥們護著你,去年春祭的意外絕對不會再發生了。”此事,便由謝淳風一錘定音。
於是謝府將謝寶真的名冊報錄上去,不到十日便出了結果:今年的‘花神’,果然屬於謝府的掌上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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