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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忖了片刻,謝霽才淡淡開口:“我是被仇劍帶走的,最先是隱居在靈丘一個偏遠的村落……”

四歲那年,仰慕母親多年的兵部侍郎謝子光用自己親兒子的命換了謝霽一命,帶他離開了皇城,卻在洛陽城郊的山路上遭到了截殺。謝子光滿門覆滅,唯有謝霽被仇劍帶走,去往千里之外的靈丘劉家村隱居。

最開始的那幾年,除了對謝霽武藝和精神忍耐度要求極為嚴苛外,仇劍算得上是個好師父。他話不多,滿身陰沉的殺氣,卻也從不動怒,活得像是一個沒有感情的傀儡。

他希望將謝霽也教成一個傀儡,一個繼承母親遺志、只會復仇的傀儡。

六歲那年,仇劍為了鍛鍊謝霽的意志,在大雪天命他去爬村外的懸崖。懸崖不高,也就十來丈,但對六歲的小孩來說無疑是比登天還難。寒冷和恐懼侵襲著幼年謝霽的意志,他十個指頭因攀爬而磨損紅腫,鼻涕和眼淚凍成冰渣掛在臉上,渾身僵冷,在半空中瑟瑟發抖……

爬了一半,他不敢再往上爬了,也沒有力氣原路返回,只吸附在懸崖半空啜泣,哀求仇劍救他下去。

“上來,我就在這等著。”仇劍沒有動,於懸崖頂峰冷冷地俯視他。

又過了三刻鐘,謝霽實在支撐不住了,手一鬆從懸崖半空摔了下去,跌進了下方結冰的小河裡。他胸腹處被嶙峋橫生的石頭劃破,留下了人生中的第一抹傷痕。

當時傷有多重、有多痛,謝霽已然忘卻了,只記得天黑了,路上沒有燈火,他高燒不退,那個冷酷的男人抱著他跑了十多里山路去了鎮上,大晚上敲開了藥鋪的門,將一袋帶著暗沉血跡的碎銀扔在櫃檯上,急促地命令那老大夫:“救活他!”

仇劍將他抱得很緊,冷硬如鷹隼的眉目中第一次出現類似焦急的神色。

謝霽燒得兩頰通紅,看見仇劍鐵青的下巴和急促起伏的胸膛,恍惚間竟然嚐到了類似父愛的錯覺,只覺得師父是那般高大。

但謝霽傷一好,仇劍又恢復了往日的冷漠,繼續逼著他爬懸崖。

第二處傷,發生在十歲那年。

從謝霽七歲起,仇劍便花重金請了鎮上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秀才為他啟蒙。因為每次來村裡教學都要走許久的路,老秀才要價很高,仇劍眼也不眨便答應了。

謝霽也不知道仇劍哪兒來那麼多的銀子,只偶爾連著好些天仇劍都不在家,十天半個月後再回來,身上必定濺著不知道是誰的鮮血,再將同樣沾著暗沉血漬的銀子一顆一顆鎖進箱子裡,作為謝霽下個月的學費和日常開支。

謝霽比同齡人早熟,早在一兩年前便已能猜到自己的師父外出得來的,多半是不義之財。

大約是孩子心性,他對讀書習字越來越厭惡,總覺得老秀才每月從仇劍手中拿走的銀兩,帶著無數亡靈的冤魂怨氣。

“我不想讀書了,師父。”那天秋風冷冽,謝霽對仇劍說,“您讓徐夫子走罷,以後不必再來。”

仇劍正坐在門檻上拭刀,聞言動作一頓,冷冷道:“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想讀書了,我討厭這些‘之乎者也’!”謝霽賭氣地說。其實,他更討厭仇劍每個月所得的,帶血的錢銀!

仇劍像是沒聽到他的怨氣般,繼續拭刀道:“你娘將你託付與我,讓我將你培養成材,將來回洛陽復仇。讀書,可以增長你的智謀。”

“我娘、我娘……你說我娘讀了那麼多書,不也一敗塗地麼!”

十歲的男孩叛逆、倔強,敢於和一切作對,卻不知承擔作對的後果。

天色黯淡,一隻草雞蹲在籬笆上咯咯打鳴,徐夫子拿了這個月的學費,正眯著眼在後院中喝茶,對前院的爭執一無所知。

許久,仇劍回首,冰冷的眼睛盯著謝霽,漠然道:“你想清楚,真不想讀了?”

謝霽張了張嘴,說:“不想!”

“好。”仇劍點點頭,起身去了後院。

等到謝霽反應過來時,一切都晚了。

他看到徐夫子的脖子以一個奇怪扭著,就像是有人生生將他的腦袋反擰過來似的,斷裂的頸骨從皮下支稜出來,倒下時還瞪著渾濁的眼,直勾勾地望著謝霽的方向。

謝霽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仇劍殺人,駭得直往後退,絆到石頭跌坐在地上。

“師、師父,為什麼……”他睜大了眼睛,嗓子像是被人扼住般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的命握在你的手裡。當你不需要他時,他便失去了存在的價值,只能去死。”

“就不能……放他走嗎?”

“走?你大概忘了你是怎樣的身份,若是他走漏了訊息,死的恐怕就是你了。”

仇劍擦了擦手,冷聲吩咐,“把他丟入山溝,當做墜崖而亡。”

謝霽搖頭,轉身就往門外跑。

“沒用的東西!”

仇劍一刀飛過,劃破謝霽的臂膀。鮮血橫流中,仇劍警告道:“既是不肯學治人之道,那便由我教你殺人之道。若是不肯好好學,死的人會更多。”

再後來,十二歲出師,仇劍送了謝霽一份‘大禮’。

一個啞了的、身無分文的少年該怎樣於世間活下去?沒人告訴謝霽答案。

他跌跌撞撞地離開了劉家村,嘔著血流落街頭,嗓子日復一日生吞火炭般疼痛。十月的悽風苦雨,他又冷又餓,發著高燒,一咳就是一灘黑血,就當他以為自己要像野狗一樣死在這骯髒的角落裡時,有個舉著紙傘、一身華貴男人朝他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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