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嘗已經明白了。大概身上修為越高，巧婆婆越看不清楚。

不歸山上山勢陡峭，沒什麼人來，山下卻炊煙裊裊，有人家和大片良田。

一片和緩的斜坡上，依地勢蓋著一片房子，高低錯落，足有幾十戶人家。圍繞著斜坡是好大一片玉米田，正是秋收時，玉米杆子都長得比人還高，寬大的葉子隨風嘩啦啦作響，杆上都結了肥大的玉米苞，苞上的穗子在風中飄飄搖搖。再往前是一大片窪地，一群羊正在慢悠悠地啃著地裡沒黃的草。

看起來倒是個安居樂業的好地方。

“這裡就是翠巒村？”阿嘗問巧婆婆。

巧婆婆歪頭看了半天，迷茫道，“好像……是吧？”

村口面向玉米田的大石頭上，坐著幾個婦人，每人面前都放著個大笸籮，正在一邊閒話家常，一邊把曬乾的玉米棒上的玉米粒搓到笸籮裡，笸籮裡金黃一片。幾個光著腳丫的小不點繞著她們在周圍追來追去。村民看到來了外人，都好奇地拿眼不住打量。

其中一個婦人，看見巧婆婆，招唿道，“巧婆，你迷迷煳煳的又找不到路，讓人家送回來啦？你還不快回家？你那便宜孫子可還在家裡等你呢。”

看來就是這裡。

這話巧婆婆似乎不愛聽，立刻皺皺眉頭回敬道，“賀嬸，你家小寶摔破了碗，劃到手，血滴滴答答的弄了一地，你還不趕緊回去看看？”

那婦人聽說，立即信了，連半分猶豫都沒有，扔了笸籮就往村裡跑，身後響起一片鬨笑。

“什麼便宜孫子？”阿嘗悄悄問巧婆婆。

巧婆婆認真答道，“不是便宜孫子，是青禾。”

青禾？這是個人的名字吧？

進了村，沿著村中的土路一直走到最東頭，有三間土房，小小一個院子，院門開著，能望見院子一角搭著一個雞窩，幾隻毛色鮮亮的母雞正在院子裡悠閒地熘達著刨食，院牆裡幾棵果樹探出枝椏，上面結了滿滿一樹紅黃相間的小沙果。

一個身材高大眉目周正，穿樸素布衣的青年男子正站在院門口，認真地把門上裂開的豁口補起來，頂著太陽，曬得臉上都是細密的汗珠，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阿嘗和季玄，愣了愣，隨即迎上來，對巧婆婆笑道，“巧婆，你又迷路了？是讓人家送回來的？”

巧婆婆怒道，“叫巧兒，不是巧婆。”

男子笑笑，耐心道，“好，巧兒。”方才對阿嘗和季玄道，“多謝兩位送她回來。”

阿嘗打個哈哈笑道，“哪裡哪裡。”轉身就打算走。

巧婆婆在身後忽然道，“青禾，你說過，誰送我回來就會謝謝人家。”

青禾稍微尷尬了一下，對阿嘗和季玄道，“兩位要是不嫌棄，我剛做好了飯，不是什麼好菜，卻是山中野味，請兩位嚐個新鮮，用過再走。”不知是個什麼人物，說話竟十分斯文。

阿嘗再要拒絕，巧婆婆已經少女般親熱地挽了阿嘗胳膊，歡歡喜喜進了院子，“看青禾給咱們做了什麼好吃的了。”

院子仔細掃過了，水缸是滿的，噼好的柴靠牆碼得整整齊齊，屋頂黃燦燦曬著幾排收回來的玉米。一張木頭小圓桌擺在院子裡，上面放了一碟熘炒的野蘑，一碟加了蔥花的焦黃的炒雞蛋，一碟碧綠捲曲的新鮮嫩蕨菜，幾個嵌了紅棗的玉米麵饃饃，旁邊居然還放著一堆帶著葉子的青皮榛子並一把小錘子，想來是給巧婆婆飯後吃著玩的。

阿嘗原以為巧婆婆神志不清，家裡必然亂七八糟，沒想到這個青禾倒是把她照顧得極其周到。

“你孫子？”阿嘗低聲問。

“你才孫子呢。”巧婆婆瞪大眼睛，“都說了這是青禾，青禾！”

青禾進屋去給兩人搬了小凳出來，添了兩副碗筷，才拎起靠牆的一把小小的尖嘴鋤頭，笑道，“我還有事，兩位請慢用。”出門去了。

見季玄的目光一直跟著那個青禾，阿嘗低聲道，“怎麼了？他有問題？”

季玄思忖著道，“若說是看巧婆婆一個孤老可憐，過來照顧，這照顧得也未免細緻得過分了。而且你看他的神情，好像對我們十分防備。”

阿嘗隨手拉拉他背後垂下來的一絲不亂的墨髮笑道，“你這副模樣這身打扮跑到這裡來，說不準就是個山精野怪，別人防備你也是理所應當。”

正說著，外面原本靜謐安詳的村子裡忽然傳來大人慌慌張張的吆喝聲，小孩的哭叫聲，狂奔的腳步聲，噼裡啪啦關院門的聲音，亂成一片。

“出什麼事了？”阿嘗向外張望一眼，回頭卻看見巧婆婆神情平靜地開始掰了饃饃慢慢吃。

“妖怪來了吧。”巧婆婆夾起一筷子炒蛋。

“有妖怪？”這是哪隻妖怪這麼不開眼，敢自己撞上來？阿嘗站起來就往外面走。季玄在聽到妖怪兩個字時，早已先她一步出門去了。

巧婆婆在身後夾起一塊炒蘑菇，語氣真誠地勸道，“神仙姑娘，還是吃飯吧，不用去捉了。捉也沒用，白忙。”

第54章 不歸3

季玄與阿嘗出來時，村子裡家家都已經關門閉戶， 靜悄悄不見一個人影， 像是訓練有素， 只有一隻跑得慢了的小狗在一家人門口嗚咽著扒門。

阿嘗順手把小狗送進院牆，四下張望，並不見真有什麼妖怪。

就在這時，通往村口的路上，忽然傳來蹄子踏地狂奔的聲音， 轉眼間， 一群山羊咩咩叫著左衝右突奔進了村子， 當先的最壯碩的頭羊卻像是認識路， 帶著羊群直奔一戶人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