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97頁
王遷山義正言辭地拒絕,說自己是道士,專司超度亡靈,別的事不乾。
衛士便讓王遷山去抬屍體,把屍體抬出癘人坊,挖坑埋了。
“貧道專司超度亡靈!”王遷山高聲強調。
“所以,”衛士回答,“你把死人抬出去埋了,就可以超度了。”
王遷山啞口無言,對方棍棒高舉,他隻好去幹。
剛開始埋完屍體,王遷山還會認真超度,誦完全篇《太上救苦經》。後來實在太累,隻說一句“敕救等眾,急急超生”就算了事。
“師父,”偶爾私下見師父,李北辰都要提醒他,“您的功德!念經念一半,功德少一半。”
“得了吧,”王遷山抹把汗,“全部唸完,為師命喪一半。為師可以晚一點成仙,不能早死。”
李北辰尋找王遷山,是因為今日早晨的米粥,他留了半碗,一直放在爐灶旁邊溫著。等見到師父,就可以給他墊墊肚子。
又抬屍體又念經,師父太累了。
終於,李北辰看到師父正拖著一根樹棍走過,可師父假裝沒看到自己,同身邊同行的人說話。
李北辰連忙低頭,並且轉過身去。
他認出了那人。
那是皇爺爺身邊的太醫,林奉禦。
到傍晚時,王遷山才找過來。
師徒倆坐在避風處,王遷山遞給李北辰一顆橘子,嘿嘿笑笑:“吃過這個嗎?”
“這是貢橘!”李北辰嚥了咽口水,不捨得吃,“師父,哪兒來的?”
“林奉禦給的,”王遷山道,“在京裡時,我見過他。今日詢問,果然是他。我讓他幫我往客棧捎個信兒。”他說著攏起手,低聲道,“咱們先前住的那客棧,是我熟人的。”
那個熟人生意多,客棧給南來北往的人歇腳,也方便傳信。
“師父是要往京都去信,”李北辰立刻懂了,“師父,咱們不能連累他們!”
“不連累不行了,”王遷山抬手摸摸自己的額頭,垂頭喪氣道,“我也染了病,萬一為師死了,誰管你?”
李北辰“噌”地起身,去摸王遷山的額頭,又去翻動他的衣領,淚水頓時流下來。
王遷山的額頭很燙,脖子裡已經起了一層痘疹。
李北辰貼牆站著,自責地哭泣。
“都怪我,”他嗚咽,“如果不是我,師父你就不會離開京城,就不會在這裡染病。”
“怪我師父,”王遷山哈哈笑了,“我師父讓咱們來劍南道找藥材,不然誰會來這鬼地方?”
說完怪師父,他又有些畏懼般左右看看,唯恐葉羲突然從天而降。
“不過……”王遷山找補道,“我是個孤兒,師父把我養大,恩同親生父母。他讓我明日跳崖,我今日就去了,更別說是來劍南道。你別哭,這病也不是不能治,你看太醫們來了以後,以前十個生病九個死,現在最多八個半。師父明天就不用抬屍體了,師父躺著等你給我熬藥。”
李北辰哇哇大哭。
王遷山也不明白,怎麼他越安慰,李北辰反而哭得越厲害了。
他隻好把那苦命的孩子拉進懷裡,剝開橘子,一瓣一瓣往他嘴裡塞。吃到好東西,應該就不傷心了。
接下來就讓京都的人操心吧。
這裡沒有紙筆,他讓林奉禦幫忙捎回去的,是一個口信。
“口信?”
晚飯時分,太子李璋聽說了這件事。
他住在綿州北。
從地界上看,這裡仍在瘟疫泛濫的綿州境,但其實遠離疫區,是一個山坡上的宅邸。
宅邸很大,且有圍牆望樓,堅固安全。
這裡常常有風,且是北風,空氣很潔淨。
吃穿用度也有講究,是從臨近的茂州運來。李璋很少出門,除非是像今日這樣,暮色正好,沿著山間小路,思考朝事。
“的確是口信,”下屬回答道,“那人又瘦又高,年約三十,穿著道袍,在做些搬運屍體的雜活兒。他認識林奉禦,請林奉禦得空捎個口信到客棧。”
既然是口信,那便是不怕被人知道的訊息。
“什麼口信?”李璋站定,凝神詢問。
“說是他已經看過風水,那客棧的井水不出一年就會枯竭。讓他們拿八兩銀子,做場法事,保證泉水上湧、永不枯竭。”
下屬一面稟告,一面覺得好笑。
沒想到還有這麼愛財的道士,都進癘人坊了,還想法子掙錢。
李璋卻沒有笑。
“把他帶來拷問,”他冷聲道,“這句話絕不止表面上這麼簡單。”
下屬應聲,又道:“卑職問過林奉禦,奉禦大人說,那道士也染了疫病。是……在癘人坊附近拷問嗎?”
總不能拉回來,萬一把病染給別人,怎麼辦?
李璋神色變幻,又改了主意。
“不用打草驚蛇了,找人盯著道士,看他日常跟誰接觸。也盯著客棧,看他們是不是會差人離開綿州。事無巨細,都來報給本宮。”
下屬離去,李璋在原地站了很久,才緩緩轉身,向府邸走去。
這種感覺很不好。
認識林奉禦的道士,很可能是京都來的。京都最有名的道士是葉羲,其次便是他的徒弟王遷山。
王遷山曾在京都名噪一時,許多王公大臣都偷偷找他看宅子、問風水,家裡死了人,也請他超度。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