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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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宿率先邁步入內,松沐與段東緊隨其後,古樸陰森的山門在他們身後緩慢合攏,發出“轟”的一聲巨響。
已經斷了傳承的宗門雖靈脈猶存,但處處皆是頹廢。
三人腳下乃是一片乾涸的河床,河床上一座斷成三截的石橋,石橋盡頭是一排破落不堪的宮殿。這些宮殿殘留著無數打鬥的痕跡,顯然是已經被搜刮過許多次了。
松沐看著段東微笑道:“這處河床乃靈脈所在,陰靈力最為濃郁,段道友剛破境,恰可在這鞏固修為。”
段東下意識看向初宿,初宿淡聲道:“黃泉渡是判官的擺渡之地,你可在此地參悟判官道。”
段東頓了頓,恭敬地應了一聲“是”。
初宿放出幾隻符獸守護段東,又起了個聚靈陣,道:“此處只得我們三人,有事可與我傳音。”
說罷身影一閃,轉瞬便出現在一座宮殿之下。
段東站在河床邊,望著初宿與松沐一步步踏上逶迤在宮殿下的白玉階梯。
他的眼睛總是不自覺地追隨著初宿,恍惚間,他好似看見她身上漫出了薄薄的紅光。一襲威嚴的血紅長袍披在她身上,袍角綿延於玉梯之下,袍服之上,是一頂玄烏色的九旒冕,十二道玉旒輕輕垂落。
段東瞳孔驟縮,方欲細看,冷不丁一道平而直的目光從玉梯上遞來。
是那位如水般溫潤清澹的松真人。
不知為何,段東被他這一眼看得周身犯冷,忙闔下眼皮,再抬眼時,白玉梯上已再無二人的蹤影。
宮殿內,金碧輝煌的殿門無聲合攏。
“初宿——”
松沐望著行在前頭的初宿,緩慢駐足,在少女回眸望來的瞬間,溫聲問道:“你在那尊無面歡喜神究竟看見了什麼?”
第85章 赴蒼琅 我的愛慾是你。
遙山任務結束後, 松沐只在抵達合歡宗的那一夜與初宿分開過。他在屍傀宗給烏晴真君的屍身超度去惡穢,而她與懷生在徐蕉扇洞府小聚。
翌日她與林悠來屍傀宗時,從她看向他的第一眼開始, 松沐便已發現她心裡埋了事。後來聽林悠提及無面歡喜神時, 她再次看了他一眼。
“你看到我了?”
松沐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無半分咄咄逼人之意。
破敗的羅閻殿四處散落著倒塌的黑鐵柱和骨梁,刻有百鬼夜行的牆壁被火燒出道道焦痕,只餘焦黑一片。
少年站在這滿殿灰敗中,卻不沾染半點人間的頹色,眉眼澹然、秀如春樹,望著她的目光很專注。
幻境中那小和尚便是這樣望著她。
嘴裡念著佛號說著四大皆空,看著她的目光卻專注得好似他的天地裡只得她一人。
那是個支離破碎的幻境,像一個時而清醒時而沉睡的夢,被切割成細碎的片段。
初時初宿看到的始終是那個小和尚, 一個動不動便被她逗得耳根通紅, 一口一個“小施主”喊著她的少年。
雖動不動便要紅臉紅耳根, 卻會趁她閉眼時偷偷數她的眼睫。
幻境中她受了極重的傷,似乎被困在一個絕靈之地,失卻所有法力,是小和尚的駱駝馱著她慢慢行出了黃沙漫天的大漠。
他細心照料著她, 凡人姑娘們喜歡什麼, 便給她送來什麼。沾著露水的花兒、酸酸甜甜的糖葫蘆、栩栩如生的小紙鳶,林林總總,擺滿她的床頭。
幻境中畫面跳躍, 連不出一條完整的故事線,但初宿能感知到幻境中的她對小和尚的喜歡。
正因為喜歡,小和尚死在那片大漠後, 她上天入地地去尋他的魂魄。凡人死後便會入輪迴,小和尚是凡人,他的魂魄她本該手到擒來,偏偏她就是遍尋不得。
幻境的最後一個畫面定格在一株菩提樹,樹下端坐著一個僧人。僧人身披赤紅袈裟,除了眉心多了一點硃砂,他生了張與小和尚一模一樣的臉。
菩提葉簌簌地落,撞鐘聲在天地裡迴盪,一聲,一聲。
初宿站在菩提樹下,像是墜入一場幻夢。只覺他是他,他又不是他。
幻境中那混亂迷離又痛徹心扉的思緒刻骨刻魂,便是她從幻境中醒來,也如影隨形,忘卻不得。
初宿看著松沐,黑沉沉的眸子罕見地添了一絲迷茫。
“還是你覺得你看到的,不是我?” 松沐一步一步走向她,拇指撫上她嫣紅的唇,“在鳳雛親我的那一下,你是在確認什麼?”
他常年握經書的手指沾著檀木香,這是初宿熟悉的獨屬於松沐的氣息。
幼時在出雲居,松沐總喜歡拿著一卷經書坐在她與懷生附近。懷生睡得早,許姨將她抱回寢屋後,松沐便會安靜地來到她身旁。
寂寂長夜,空氣中一點檀香氤氳,燭光將兩道小小的影子投射在支摘窗上。是她與松沐,她的松沐。
初宿張了張唇,說:“我看到的,是作為和尚的你。”
松沐撫她唇的指腹微頓,少頃他笑道:“你想要我落髮為僧?”
初宿眸中的一點迷茫霎時遠去,當即便冷下聲音道:“不想。”
松沐對她這回答一點不意外,很輕地笑了下,柔聲道:“無面歡喜神映照的是能勾出你情與欲的人,初宿,你想想你親過我多少回?”
這話叫初宿想起了許多畫面,每一個畫面裡都是她主動親吻他。唇舌勾纏間,他的唿吸會漸漸變得急切,耳根也會泛起紅潮。
跟幻象中的小和尚一樣。
“我選擇去法華山破境,是因著我起了心障。出關後沒有回去涯劍山等你出關,也是因為我當時正困囿於我的心障,離開不得。”松沐唇角勾起,含笑哄道,“日後我只會留在涯劍山破境,就算破不開心障,也要在你身邊。”
初宿一愣。
她對他的佔有欲一貫來強,打小便是如此。不喜他修佛,不喜他六根清淨四大皆空,只喜歡他眼中只有自己。
他在禪宗破關後沒有來墨陽峰尋她,的確是令她生氣了。
是因著這緣故,她才會看到那樣的幻象?看到一個即便落髮為僧,也滿心滿眼只有自己的松沐?
幻境中的小和尚為她動了情破了戒,甚至舍下了自己的性命。
他對她的喜歡濃烈如火。
她想要松沐給她這樣一份連神佛都難以抵擋的熾烈情意,方會在無面歡喜佛中看到一個落髮為僧的松沐?
初宿幽冷的眸子緩慢一動,她看向松沐:“你起了何心障?”
松沐“嗯”了聲:“愛慾。”
初宿又是一怔,問道:“什麼愛慾?”
“你。”
松沐溫聲應她。隨著他這一聲話落,祖竅中一隻古色古香的梵鍾嗡然震顫,正要蕩起一道鐘聲,一根七葉菩提枝冷不丁飛出,硬生生卡入梵鍾內腔。
梵鐘被禁錮,再撞不出警醒的鐘聲。
松沐不止一回聽過這鐘聲,自他開祖竅後,每一次動情動欲,虛空都會傳來一道莊嚴肅穆的鐘聲,響徹在他的元神中,盪滌他所有因她而起的愛慾。
在法華山凝出金丹的那一刻,他的祖竅無端多了個梵鍾。只要他一想起她,梵鍾便會憑空出現,撞出一聲又一聲警醒的戒鍾。
松沐不需要一枚梵鍾來告訴他該不該生情,又該不該生欲。
更不會允許這梵鍾阻止他親近初宿。他的心他的意念,除了他自己,誰都別想操控。
松沐緩慢低頭,吻住指腹下的兩瓣朱唇。
“初宿,我的愛慾是你。”
愛慾因她而生,故成心障。但正因為心障是她,所以他的心障,再也成不了心障。
一道閃電劃過天際,在琉璃瓦頂映出一線銀光。
段東抬頭看著遠處的琉璃宮,他尚未築基沒有靈識,自是窺探不出殿內的情況。然而即便生了靈識,他也不敢隨意窺探。
想起先前松沐望自己的那一眼,段東不免有些心有餘悸。松真人是不是看出了他那點……痴心妄想?
段東不由苦笑,明知沒有結果也忍不住要喜歡上,本也非他所願。
但情之一字最是難控,連神佛也逃不脫。他一介凡夫俗子,又如何逃得了?痴心妄想便痴心妄想罷,總歸他的喜歡只是他一人的事。
思忖間又是一道閃電劃過,遠天一朵沉甸甸的雷雲急速攏聚,豆大的雨珠夾著雪花,撲簌簌落下。
幹坤鏡內的天地掛起一道道雨簾,幹坤鏡外的桃木林,濃郁的陰煞之氣卻是如屏障般托住了所有的落雨飛雪。
黑暗中一道身影鬼魅般穿梭,身影所過之處,獸屍堆疊成群。
辭嬰忍著靈臺的疼痛,放出大片靈識,一面搜尋一面朝東去。他此行的目的除了去不周山,還要擊殺從蕭家祖地遁逃的獸魂。
獸魂失去藏身之地,便只能迴歸本體。那樣強大的獸魂,其本體的實力自是非同一般。
掌門手札記載她在萬年前曾殺了八獸,餘下一獸遁入桃木林。但這萬年來,從來沒有人見過這隻遁逃的兇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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