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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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魂的本體十有八九就是這隻消失的兇獸。獸魂藏身蕭家萬年,辭嬰分辨不出它是為了養傷還是因為本體已經消失。
不管是哪一種,辭嬰都要殺了那隻獸魂。
他這一路行來,擊殺的大多是中低階煞獸,高階煞獸偶有出現也遠遠地避開了他。開了靈智的煞獸比辭嬰預想的還要聰明。
隨著他漸漸逼近腹地,攔路的中低階煞獸越來越少,陰煞之氣卻是越來越濃郁。瀰漫在腹地中的陰煞之氣濃厚得猶如一片沼澤,盤旋在不周山的入口虎視眈眈。
腹地綿延不到二十里,卻是無數高階煞獸的棲息之地。一眼望去,密密麻麻擠滿了血紅色獸目。
辭嬰站在腹地外,一面解開左腕的髮帶,一面與這些獸目靜靜對視。
這裡的的高階煞獸太多,不動用仙元根本沒法安全抵達不周山。但對辭嬰來說,最棘手的還是動用仙元后的雷罰。
他右手握著一柄蒼碧色木劍,這木劍只有一掌長,重溟離火纏裹其中,勾勒出長約三尺的虛影。
高階煞獸靈智不低,腹地外的高階煞獸遇見辭嬰,幾乎都選擇了避讓。
然而腹地內的高階煞獸卻是寸步不讓,死守著腹地,不允辭嬰越過禁地前往不周山,彷彿不周山中有它們誓死也要守護的存在。
就在這時,虛空中彷彿傳來了一聲唿喚。
這聲召喚直抵辭嬰的元神,祖竅中重溟離火像是感應到什麼,火光霍然大熾,不安分地跳躍起來,一派興奮不已的情狀。
唿喚著辭嬰的,正是他來到蒼琅後失去的力量。
辭嬰目光如電,越過腹地,看向被陰煞之氣重重隔擋的不周山。
他失去的真靈果然就在不周山。
沒有人可以奪走他的真靈,能將他的真靈留在不周山只可能是他自己。
二十年前,他穿過虛空落入蒼琅後,他剝離了他的真靈,將真靈留在了不周山。正是因為真靈離體,他才會靈臺碎裂,驟然縮小至兩歲。
只是他……為何要剝離他的真靈?
清越的劍鳴聲起,辭嬰沉下目色,提身掠入腹地。
第86章 赴蒼琅 南懷生,我來替你。
憤怒的獸吼聲響徹天地, 一隻又一隻煞獸悍不畏死地撲來。劍影伴著火光為辭嬰開路,頭頂雷鳴轟隆,驚雷一道又一道噼下。
左腕的九枝圖騰不一會兒便變得血肉模煳, 辭嬰卻跟不覺痛一般, 狹長鳳眸殺意凜然, 仙元瘋狂湧出,重溟離火在他腳下燒出一條貫穿腹地的路。
“穿過腹地,便是明日崖。明日崖雖有個‘崖’字,卻不是山,而是不周山山腳的一片坡地。這處坡地自成一域,方圓十里內,煞獸等閒不敢靠近。蒼琅闖不周山的弟子闖過腹地後,會在此地休整,之後再結隊入不周山。
“明日崖有一株枝葉連天的梧桐木, 穿過梧桐木便能看見不周山的山門。山門之內, 正是蒼琅最古老的那條通天路。許是因為緊挨著不周山山門的緣故, 這梧桐木雖枯萎了一大半,卻是桃木林中唯一一株沒有被陰煞之氣侵蝕的樹。”
出發來不周山之前,崔雲杪便已事無鉅細地與他說過這邊的情形。
果真如她所說,甫一出腹地, 那些前仆後繼的煞獸竟詭異地停下攻勢, 退回腹地內盯著辭嬰,目光警惕又兇狠。
不僅是煞獸,因他強用仙元而緊追不捨的天雷竟也啞了火, 閃爍的雷網中只餘幾道悶悶的雷聲。
辭嬰掀眸前望。
被稱作“明日崖”的長坡幅度十分和緩,坡頂立著一株巨木,巨木之下濃稠的陰煞之氣瀰漫, 卻不見任何煞獸妖植,在處處充滿殺機的桃木林如同一片淨地。
隔著濃稠的陰煞之氣,辭嬰隱約看見一株樹的輪廓。僅僅是這麼個模煳的輪廓,已然叫他生出強烈的熟悉感。
直抵神魂的那一聲唿喚再次傳來,從那一株樹裡傳來。
他來過這裡,見過那株梧桐樹。
這念頭在腦海冒出之前,他已經抬步朝坡頂行去,像二十年前一樣。
風從坡頂吹來,從他左腕湧出的鮮血順著指尖一滴滴落下。他好像又走在二十年前的那一日。
他來到蒼琅的那一日,便是如此。
雷聲悶悶地響,帶著對他強行撕開結界闖入下界的怒意。
鮮血從傷口裡湧出,他卻什麼都顧不得了。
硬闖虛空受的傷,肆意流竄在血肉裡的雷火,還有頭頂隨時會噼落的雷罰,都變得無關緊要。
再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他走向她。
他朝著坡頂一步一步去。每走一步,那模煳的樹影便要清晰一分。及至他來到樹下,仰頭望著那幾乎枯萎的枝葉時,堵在他喉頭的一口鮮血終於從嘴裡湧出。
鮮血帶出一聲呢喃:“南懷生。”
跋涉萬年,他終於找到了她。
浸滿血汙的手小心貼向樹身,感受到樹心的一點生機,他額心往樹皮一抵,靈識潮水般漫入。
他看見碧瑩瑩的樹心懸著一把拇指長的小劍,劍心蜷著一個小小的神魂。
血紅的因果孽力如密密的絲線,在她身上纏出一個厚厚的繭。她被困在繭中,辭嬰看不清那一抹神魂,但他知道那就是她。
神族一旦獻祭真靈,便會隕落。扶桑上神獻祭真靈,只在一種情況之下,她才不會跟著隕滅——
獻祭的扶桑上神只是一具分身,真正的本體是萬年前出現在蒼琅的南懷生。
她曾經瞞住所有神族,自分過真靈和神魂。
九重天唯有一個地方能隔擋所有神族的神識,遮掩住天機,那地方正是雷澤之境。
扶桑上神與天墟石郭在雷澤之境的雷刑臺決鬥過,那一戰以石郭隕落扶桑上神傷重告終。
扶桑上神便是在那一戰過後卸下了戰部之主,歸還了南木令。
她便是在雷刑臺自分真靈和神魂的?
難怪最後兩次去煙火城時,她虛弱得猶如病入膏肓的凡人。
辭嬰也曾自分過真靈,他知道有多痛。
那是生來便要承受神罰的九黎族都幾乎承受不了的痛楚。
究竟是誰逼得她不得不用這樣慘烈的方式離開九重天?她因何要化作巨木守護這個天道幾欲不存的人界?她在這裡又遇到了什麼,竟逼得她萬般因果加身,連神力都散盡,只餘一個神魂?
太多太多的問題湧上心頭,卻又頃刻間散去。
辭嬰一身血汙地站在那裡,沉默地看著被困在裡頭的小小神魂。
天地間忽然變得極安靜,沒有雷音,沒有風聲,連他沉重的唿吸聲都消散了。
良久,他緩慢後退一步,望著她的神魂,輕輕地說:“我來替你。南懷生,我來替你。”
青年沙啞的聲音還未墜地,他鮮血未乾的手指已經點向眉心,化作一股巨力勐地刺入祖竅。
他的動作不帶一點遲疑,又快又狠,神色像是冷靜,又像是瘋狂。
真靈剝離的瞬間,他的靈臺頃刻碎裂成一片片。
紫金色真靈緩慢滲入樹心,龐大的神力湧出,樹心中宛若沉睡的木劍猝然發出一聲清嘯,裹著她的神魂一倏忽間便消失無蹤。
辭嬰看見一條無色無相的因果線從樹心疾速射向西邊。正要循著這條因果線而去,一根木簪冷不丁從樹心掉出,親暱地飛向辭嬰。
認出那木簪,他神色微頓,撈過木簪便掠入桃木林,往西追去。
他這具肉身本就是無根木的樹心所塑,天生靈體,便是沒有神族的真靈,憑他在仙域數萬年修煉出的仙元,也足以比擬上仙。
然而他還是失算了一步,真靈剝離、靈臺碎裂帶來的重創和痛楚,竟是叫他淬不及防縮小至兩歲。木簪丟失在桃木林,而他失去所有記憶被崔雲杪帶回了涯劍山。
但即便失去記憶,他依舊記著她的氣息。透過應御尋到南家,又透過南家尋到她。
最後一塊記憶碎片歸體,辭嬰再次站在坡頂的巨樹之下,抬頭仰望現出枯萎之相的鳳凰木。
這參天巨樹並非蒼琅修士以為的梧桐木,而是嶷荒天的神樹鳳凰木。
失去的真靈代替懷生的神魂之力,替她支撐住了鳳凰木。
紮根在蒼琅的這一株鳳凰木與辭嬰用來塑造分身的無根木一樣,皆是神木中神力最為充沛的那一截樹心。
嶷荒天的護道者是鶴京上神,辭嬰心念電轉間便猜到了是這位在助她。
他與上神鶴京曾匆匆打過一次照面,萍水相逢的一次交匯自然稱不上有什麼交情。但此時此刻,辭嬰對她真真切切地生出一絲感激之情。
至少有人陪著她。
她沒有獨自一人孤軍奮戰。
猶記得他們第一次掉落在煙火城,她曾期期艾艾地問他是不是急著離開,又不好意思地與他說她不喜歡一個人行動。
“太孤獨了,我喜歡熱鬧些。”她如是說。
有鶴京助她,她應當不會覺得孤獨了吧?
辭嬰慶幸的同時,又覺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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