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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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之行微微一怔。
他只比南新酒小三歲,幼時不管是劍道入門還是陣法初解,皆是他這位兄長手把手地教。那時他這兄長便喜歡如方才那般,諄諄教導他好好修煉,總把他當個長不大的小孩兒。
然而自南新酒入涯劍山後,他的心思全放在了宗門,鮮少回木河郡。後來更是與蕭池南以師兄弟相稱,攜手化解兩家的恩怨。
南之行幼時吃過蕭家的暗虧,對蕭家素來深惡痛極。
從南新酒與蕭池南結義開始,他便與這位兄長分道揚鑣,見著他時也總是惡言相向,兄弟二人漸行漸遠。
他已許久不曾聽南新酒說過這樣的話了。
南之行不由得回頭望去,然蕭蕭風雪處,已再無人影。
供奉南家先祖靈牌的碑堂正陳放著兩具桐木棺槨。
雪愈落愈大,碑堂外的槐樹被積雪壓出一地陰影。大雪將至。
許清如撐傘等在樹下。見她在這,南新酒一愣,上前握住妻子冰冷的手,啞聲問道: “怎麼來了?”
他本就身受重傷,境界一落再落,強忍至今,蒼白的面容終是難掩頹色,連鬢邊都生出了銀絲。
許清如抬手拂去沾在他鬢髮上的雪花,道: “一個時辰前,掌門師伯傳來劍書,命應師兄和木槿師叔把辭嬰送回涯劍山,他二人已經啟程了。半個時辰前,懷生吃了藥,也已經睡下了,初宿與松沐就在屋子裡陪她。這裡一切有我,你安心去做你想做的事。”
南新酒是何性子,許清如最是清楚。
南新酒喉頭一澀: “蕭師弟與朱師弟之死,我難辭其咎。一會我便親自將他們送回蕭家,並求見銘音真君,與她解釋一切。不能因我之過,令家族與宗門陷入兩難。”
許清如頷首: “蕭師兄與朱師弟救了你與懷生,不管如何,我們都應當給蕭家一個交代。”
南家與蕭家雖世代不和,但南新酒與蕭池南卻曾是惺惺相惜的摯友。二人皆是光風霽月之人,因著他們的努力,南家與蕭家二十年前便開始像旁的修仙家族一樣,互送子弟到對方宗族就學。
他與蕭師兄的這一份交情,叫不少南家人心存不滿,就連南之行都因而與他割袍。
然二人的這份交情卻因許清如遇襲一事,止於四年前。
四年前,就在不周山開山門的前三月,她在許家故居遇襲,幾乎一屍兩命。遇襲那日,正是蕭池南一封劍書,把南新酒叫離了許家。
彼時蕭池南是唯一知曉許清如夫妻身在何處的人。許清如出事後,她闖不周山的名額便落在了同為涯劍山弟子的蕭池南身上。
但蕭池南卻放棄了闖不周山的機遇,銷聲匿跡了整整四年。
許清如昨日方知,原來他也在查當年之事。
“我在此處等你,便是要叫你無後顧之憂。”她看著南新酒,溫聲道, “蕭師兄之死,可是與四年前的事有關?那些人殺他,究竟是意外,還是因他真的查到了線索?”
南新酒沉下眉眼: “尚不知是否有關。但昨日與我交手的其中一人,我總覺著熟悉,很像涯劍山的一個人。”
“何人?”
“炎師兄。”
“炎師兄”三個字落地,空氣肅然一靜。
許清如剋制著心中的驚濤駭浪,壓低聲音道: “炎師兄?萬仞峰消失了兩百年的那位?”
南新酒緩緩點頭: “此事我已稟告掌門師伯。”
許清如兩道柳眉蹙起。
那人若當真是“炎師兄”,怎敢出現在中土大陸?他可是涯劍山弟子人人得兒誅之的罪人。
想到這裡,許清如心中一嘆,道: “要不是為了給我續命,你也不必受此重傷,還叫他逃了。終究是我連累了你。”
南新酒伸手撫平她眉梢, “說什麼傻話。要不是嫁了我,你四年前便不會遇襲。你可有怨過我?”
許清如白了他一眼,正欲開口,忽聽一道聲音慌慌張張闖入了碑堂——
“不好了,大真人!蕭家來人了!是……是銘音真君!”
繼任家主與家族長老慘死於南家駐地外的桃木林,蕭家會來人實在無可厚非,但沒人想到會是差點走火入魔的銘音真君親自來,還會來得這樣快!
將將回到南臨河洞府的南之行得知此事,面色一沉,抓起蒼月劍就要出門應敵。
南臨河略一揮手,一道鎖靈繩輕輕捆住了他。
“南家子弟留守原地,不可擅出南家地域。”他拿出傳音符,淡聲吩咐道。
這一聲令下,所有南家的子弟都不得出去。
南之行大怒: “老祖宗,蕭家真君無帖自來,這是在打我南家的臉!”
南臨河道: “兩炷香前,銘音真君已與我傳音,稱要親自來木河郡取蕭池南與朱運的遺體。”
南之行道: “您既不許南家子弟出門,何人能將遺體送出去?”
南臨河淡看他一眼,道: “你兄長已自請出南家,非南家子弟。蕭池南二人的屍身,自有他送。”
南之行神色大變,急道: “蕭家人慣不講理,蕭銘音尤甚!您讓兄長一人獨面蕭銘音,豈不是叫他去送死?!”
南臨河沒應話,轉眸望向窗外,微垂的眼睫在眼底落下一片陰影。
第9章 赴蒼琅 風波起(二)
急風舞雪,南家大門外,拓刻著“南”字的宗族碑石覆著厚厚一層落雪。碑石之上,一輛金碧輝煌的輦車浮於半空,輦車兩側,無數白幡在風濤中獵獵飄揚。
整個南家靜得落針可聞。直到厚重的大門“吱嘎”一響,方有一道挺拔的身影從門後行出,跟在他身後的,是兩具桐木棺槨。
南新酒抬頭望著輦車內隱約立著的人影,拱手行了個晚輩禮,道: “晚輩南新酒,見過真君。昨夜——”
輦車內的人並不準備給他說話的機會,他話音剛起,便有兩道靈光同時從輦車激射而出,一道靈光將南新酒身後的兩具棺木淺淺一攝,抓入車內。
另一道靈光以拔山扛鼎之勢直取南新酒面門,竟是道威壓極重的刀光。
南新酒不妨蕭銘音竟會不由分說便動手,身體本能地要躲開。然電光石火間,他想起了躺在棺槨中的蕭池南。
目光一沉,他雙腿釘在原地,正要生受這一刀,腰間忽然白光一亮。
一把半掌大的雪白小刀憑空飛出,化作漫天霜雪擋住那道刀光。刀光噼開雪幕,去勢漸緩,再落在南新酒身上時,只餘半刀之威。
然元嬰境大成的半道刀意,猶如雷霆霹靂,豈是本就重傷的南新酒能硬扛的?
男人被刀光撞得倒飛,摔入雪地,當即便噴出一大口血,面色迅速衰敗下來。
雪色小刀攔下半道刀意後,發出一聲哀鳴,與南新酒同時摔落在地。
看著地上那柄靈光盡失的小刀,蕭銘音與南新酒皆是一愣。
那是蕭池南的刀。
雲山蕭家以煉器之術名揚蒼琅,四年前,蕭池南便是為了給南新酒送上這把小刀,方會約他相見。
“此乃愚弟為懷生小侄所煉,裡頭藏有一道我的刀意,可抵元嬰一擊。”
南新酒本是要將這把小刀作為蕭池南的遺物,歸還他的養女蕭若水。不想銘音真君的一刀,竟會讓它自動護主。此刻刀意一散,刀身靈光湮滅,形同廢銅爛鐵。
輦車裡,蕭銘音死死盯著那把小刀,冷聲道: “四年前,你道侶許清如遇襲,池南愧疚難當,寧肯放棄不周山之機,也要留在蒼琅找出傷你妻兒之人,至死都在為你奔波。他想要你信他,可你疑他怨他從不肯信他,任由諸般流言潑向我蕭家!南新酒,我兒之死,便是非你所為,也是因你而起!方才那一刀,乃是你欠我!”
南新酒擦去唇角的血跡,撿起小刀,踉蹌著站起。
清如遇襲後,他的確不敢再信蕭師弟。
那日他應邀離去,歸來時妻子丹碎脈斷,躺在一地血泊裡。而她身旁的嬰孩,他的懷生,渾身犯青,宛若死嬰。
那是南新酒此生都走不出的一幕。
無數次想,若他不曾離開許氏祖地,他的妻子是否還是涯劍山令人驚豔的青霜劍?他的懷生是否不必日日被病痛折磨,每活一日都是恩賜?
他被困在這一幕裡,想要找出傷他妻兒之人,想要報仇,想要血債血償。但他沒想到的是,這場悲劇不僅困住了他,也困住了蕭師弟。
當年他們初入涯劍山之時,人人都在等著看他二人鬥個你死我活,像他們的先輩們一樣。只因他們一個姓“蕭”,一個姓“南”。
彼時他們也不過是十來歲的少年,一個是蕭家元嬰真君的獨子,未來的蕭家家主。一個是南家天賦最好的子弟,天星劍訣的唯一傳人。
開山門那日,蕭池南就站在劍意路盡頭的楓香樹下,溫聲問他: “南師兄可願與我一起,讓南、蕭二家的宿怨終止於我們這一代?”
南新酒本就無意與他一爭短長,揚眉笑道: “我若說願意,你可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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