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5頁

3,227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蕭池南頷首: “我信,也請師兄信我。”

昔日一諾,他二人踐行了數十年,漸成莫逆之交。只可惜這份交情、這份信任終究抵不住一場陰謀下的獵殺。

那一日,在他落下同命咒鎖住清如的生機後,蕭池南趕來了許家。他在一地鮮血裡回頭問了一句——

“師弟今日邀我,當真只為了送那小刀?”

蕭池南面色煞白,留下兩瓶丹藥後便轉身離去,消失在風雪裡。

往後四年,再無音訊,直到昨夜。

鮮血再次從南新酒口中湧出,丹田內的金丹霍然裂出兩道細痕,劇痛之下,他差點握不穩手中小刀。

“南師弟!”

雪幕裡忽然飛來一人,那人未等劍落便氣急敗壞地往南新酒口中拍入一粒丹藥,同時十指凝針,將六根冰魄般剔透的靈謖針狠狠刺入南新酒丹田處。

來人正是應御。

“蕭師弟願為南師弟尋覓真兇,那是他二人之情誼。蕭真君若要因此將蕭師弟之死歸咎於南師弟,未免有失偏頗。涯劍山的劍書想來真君也收到了,蕭師弟與朱師弟究竟死於何人之手,自有涯劍山律令堂調查。真相未出,南師弟便不欠你或是欠蕭家!蕭真君適才一刀,實在無理。分明是在以大欺小!蕭家臉面莫非是不要了?!”

蕭銘音凝眸看向來人,冷冷一笑: “這便是涯劍山的態度?”

“涯劍山是何態度,蕭真君何不等律令堂來人了,再親自問?現在站在這裡的乃是慶陽郡應御,非涯劍山棠溪峰親傳。真君若心有不滿,只管給我也噼上一刀!慶陽郡應御,拔劍相待!”

應御擋在南新酒身前,望著半空中的輦車冷聲應答,清俊的眉眼隱有怒火。

蕭銘音冷哼一聲: “慶陽應家是何態度我不管,我只管涯劍山的態度!若涯劍山膽敢偏頗殺害同門之人,我蕭家自此脫離涯劍山!”

話音落,半空中精美絕倫的輦車金光一振,化作一道遁光,往雲山郡飛去。

南新酒望著漸漸遠去的輦車,壓住喉頭腥甜,朗聲道: “師弟曾與晚輩說過,要合我二人之力一解蕭、南兩家數萬年來的宿仇,以期紛爭不起,攜手共渡蒼琅浩劫。今日晚輩已自請出族,再不是木河南家的子弟。還望真君莫因師弟之隕、新酒之失而遷怒南家。”

男人赤誠的聲音穿雪而來,蕭銘音卻恍若未聞。

在她身後,身披素麻、面容青澀的小女孩忍不住問她: “你為何不殺他?為何不為阿爹報仇?”

蕭銘音回頭看她: “作為族長,我不能讓蕭家淪為整個蒼琅界的笑話。蕭家是涯劍山的附屬世家,你爹是涯劍山弟子,若他當真殺了你爹,自有涯劍山律令堂的人出面。”

小女孩聽罷,面無表情地抱起身側長刀,遙遙望向大雪裡的兩道人影,道: “那日後便由我來殺他。他若已死,我便殺他心愛之人。我不怕淪為笑話。”

蕭銘音並未因她這話動怒,轉身步入輦車裡唯一一間靜室。

靜室裡數個法陣橫立,中間陳著一具桐木棺槨,蕭銘音行至棺槨旁,推開棺蓋,垂眼望著躺在裡面的蕭池南。

長久的沉默後,她道: “死的人本不該是你。若不是你非要刨根究底,非要將你的猜測說與南新酒知,今日你本可活著!你太愚蠢,太令我失望了,池南!你是蕭家人,卻連死了都在忤逆我!方才那一劍,便有你的刀意相護又如何?我還是震碎了他的金丹,他依舊活不久!”

鮮血滴滴答答落入雪地,像是紅梅枝頭隨風殤落的花瓣。

南新酒撐著劍緩緩跌落於地。

應御急忙往他嘴裡又拍入幾粒丹藥,道: “你都不是南家人了,對這麼個遇事只會將你推出來擋禍的家族,你操什麼心?”

南新酒搖一搖頭,苦笑道: “師兄今日實不該來,新酒不願家族陷入兩難,同樣也不願宗門被逼著做取捨。”

他是涯劍山的弟子,蕭師弟亦是。南家是涯劍山的附屬世家,蕭家亦是。今日之事,涯劍山一旦插手,恐會惹人詬病。

應御板起一張棺材臉: “真以為宗門會跟南家一樣,棄你於不顧?辛覓師姐在前往桃木林之前,便已給蕭家發了劍書。誰能想到蕭銘音竟會趁機傷你!你同我說實話,師尊給我的那封劍書,是不是你捏造的?”

他的語氣十分篤定。

南新酒道: “掌門師伯的確發來劍書,叫木槿師叔護送辭嬰回涯劍山。”

應御冷笑: “所以你便趁機把我也一併誆走?你父女二人身受重傷,師尊怎可能會在此時將我喚走?你可知你現在是何情形?”

他一面說一面將剛凝出的靈謖針扎入南新酒的丹田。

“四年前你以丹境大圓滿的修為施下同命咒,本可與許師妹共命五十載。昨夜你自爆命劍,傷重難支,境界從丹境大成掉落至丹境小成,五十載已縮短為二十載。今日你硬承蕭銘音半刀,金丹裂痕已現,便是有我及時用靈謖針穩住,也難保你金丹不碎。金丹一碎,你連築基境的修為都未必能保,屆時你與許師妹怕是一載時光都成奢望。”

應御越說越覺窩火,南新酒卻是神色平靜,像是早就在等著今日了。

“師兄可保我這顆金丹多久不碎?”

“若你別再作死,隨我回丹谷療傷,約莫能保十五日。這十五日,我和阿姐會竭力為你尋到保住金丹的法子。”

“還能有十五日。”南新酒提唇一笑,“足矣,新酒再不敢多求。如今便只得一願,還望師兄助我。”

“說罷,你要我如何助你?”

“師兄可知融丹開靈之術?” 南新酒道,“師尊曾與我說過,此術乃應家一位先祖為後輩子孫所創。雖後來被列為禁術,數萬年來難見記載。但師兄是靈謖針的傳人,想來通曉此術。”

應御面色微微一變。

他當然知曉融丹開靈術。

這世間無仙緣之人不知凡幾,融丹開靈術便是能替這些無緣之人強開仙緣的術法。

此術面世之初,便有不少金丹散修被人擄走,只因大宗大族的一些大能為了血脈後輩能修仙,強行殺人奪丹。

如此倒行逆施,自是剛面世便被列為禁術,只有創造此術的慶陽應家尚有記載。

應御瞬間便明白了南新酒話中之意,他匪夷所思道:“你是想……用你這顆金丹,為南懷生強行開竅?你瘋了不成!可知你會因此而死?!”

南新酒泰然一笑:“我在自封靈臺之時,便已想到了今日。若境界掉落至築基境前,能得老天垂幸,懷生能自行開竅,那我與清如便伴她左右,直至壽命終了。若天不遂人願,那便用我這顆金丹替她強開仙緣。”

他早已做好了為懷生融丹開靈的準備,只他沒料到,這一日會來得如此快。他本以為他便是沒有足夠的時日替清如報仇,也能有足夠的時日陪懷生長大。

終究是命運難測。

作為父親,無論如何,他都要為他的懷生爭一爭。即便只有一線生機,他也要去爭!

南新酒衝應御重重一拜: “新酒心意已決,還望師兄成全。”

寒風蕭瑟,枝頭一片沾雪的黃葉被風捲下,許清如伸手接住那片生機殆盡的枯葉,垂目望了許久。

身後腳步聲漸近,她回頭,看見半個時辰前才離去的男人,鬢邊的白髮又添了不少,唇角衣裳沾滿了血汙。

南新酒眉梢眼角皆是歉意,對她道:“清如,我恐怕無法為你報仇了。那一日,到了。”

許清如清楚南新酒說的那一日是哪一日,聞言便笑道:“我本就不願你活在仇恨裡。師兄,這四年,清如已知足。”

是日,懷生在沉睡中被許清如抱入懷裡,坐上了前往慶陽郡的馬車。馬車刻著陣法,行在路上如履平地,半點顛簸都不起。

懷生睡了整整兩日方悠悠轉醒。醒來看見南新酒那張滄桑了不少的臉,忙不迭喚道:“阿爹!”

南新酒笑著抱過她,道:“你體內陰毒反噬,這段時日怕是要受些苦。但你莫怕,爹和娘已經替你尋到了根治你體內陰毒的法子。以後我們懷生,再不必受陰毒折磨。”

聽見這話,懷生並不覺歡喜。她抬手摸南新酒下巴上的傷痕,一字一字道:“懷生不疼,爹先養傷。”

他這閨女在清醒之時,從來不喊疼,也從來不哭,比誰都堅強。

南新酒笑了笑,溫言道:“你既然醒了,那爹便同你說說那日發生在桃木林裡的事。”

大人們的恩怨鮮少會在孩子面前提及,但三日前發生在桃木林的事,南新酒卻沒有瞞著懷生。

“那日在桃木林替我們攔住斗篷人的便是雲山蕭家的蕭池南和朱運。你昏迷後沒多久,你應御師伯與木槿真君便趕來了。我與你應御師伯回去尋他們時,二人皆已隕落。他們是為了救我們方會遭此大難,爹希望你能記住他們。”

“這是你池南師叔四年前送予你的禮物,”他將一把黯淡無光的小刀放入懷生掌心,在她掌心一筆一劃寫下了“池南”二字,“池南雪盡濯春塵,他的刀便叫做濯塵刀。”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