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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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姑娘脾氣雖好,卻比辭嬰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冥頑不靈。縱她是個天神,能輕鬆承下一個凡人的因果。那一萬人呢,百萬人呢,萬萬人呢?
辭嬰瞥她一眼,想同她說一說因果孽力積少成多的後果。結果見她又朝那對父女消失的方向看,到嘴的話便停在那再說不出口了。
她生來便只得她一個。被封印在暝淵之水的那許多年,即便沒有甦醒,也是極孤獨的。
所以會羨慕有根可溯的神族,也會羨慕自小便有爹孃相護的小小凡人。
雖只有短短几年的緣分,但她給自己挑了一對很好的爹孃。
辭嬰看著懷中這張蒼白的臉,緩緩道:“你不是南叔和許姨的女兒,還能是誰的女兒?”
短短一句話,將懷生從那道聲音帶來的不真實感中剝離了出來。
南祖師喚她“上神”之時,她頭疼欲裂,莫名生出一陣割裂感,彷彿她在蒼琅的這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夢。阿爹阿孃,初宿松沐還有許許多多旁的人,最終都會離她而去。
還有……她叫她莫要信任何人,說有人在竊取她的命格。
懷生下意識又捂住額頭,掌心淌了一手的冷汗。
辭嬰按住她眉心,往她靈臺注入一縷靈力,沉聲問道:“南懷生,你方才看見什麼了?”
“我聽見南祖師在和我說話。”懷生面上多了幾許恍惚之色,遲疑道,“她叫我…… ‘上神’。”
辭嬰神色不變,只淡淡“嗯”了聲:“她還與你說什麼了?”
懷生靜了靜,道:“她說……‘他們’在竊取我的命格,讓我不要信任何人。”
辭嬰身體一僵,眼眸深處像是洇了一團墨,慢慢地,現出一縷殺意。
“師兄,南家以陣起家,祖地裡處處皆是法陣,有幻陣也不足為怪。我方才所聽見的,”懷生艱澀地把話問了出來,“是幻象嗎?”
空氣瞬間冷寂了下來,淡薄的光影裡,辭嬰面上的神情朦朧不清。
良久,他鬆開抵在懷生眉心的手指,沉沉看入懷生眸子,道:“不是幻象。南懷生,記住南聽玉的這句話,誰都不可以相信。”
第93章 赴蒼琅 你的劍歸家了,歡迎歸來。……
早在懷生說她祖竅中有九株巨木虛影時, 辭嬰便已猜到她當初恐怕不僅僅是生死木的護道者。
護道者的祖竅裡只會有一道神木虛影,辭嬰的祖竅是無根木虛影,他從不曾聽說哪個護道者的祖竅會出現九道神木虛影。
九枝圖騰是神木護道者才會有的法印, 她捨棄神族軀殼, 轉世為人, 已不再是生死木的護道者,為何還會出現九枝圖騰?
在九重天,便是天地贏冕也不能對護道者發出召喚。想要召喚九個護道者,還得透過方天碑。
她方才卻是發出了一道召喚,無須方天碑,僅僅是九枝圖騰復現,便能召喚護道者。
辭嬰能感應到她的召喚,旁的護道者同樣能。她瞞住所有神族的耳目噼魂散靈,便是為了轉生為人族, 以新的身份回去。
這便是為何他要封印她的九枝圖騰, 不能叫旁的神族察覺到她在這裡。
自她隕落後, 與扶桑上神有關的傳聞辭嬰一個都不曾錯過,連曾經流傳在九天二十七域的所有話本都一字不漏地閱讀過。
扶桑上神掌管南木令後,不到兩萬年便成長為九重天最炙手可熱的戰主。人族修士對她推崇備至,直到她在荒墟受了重創。
都說她的傷是荒墟里的兇獸所致, 但南淮天戰部卻從那一日開始與北瀛天戰部勢同水火。
那日過後, 南淮天戰部離開了六個戰將。除卻來自仙域的五名仙將,還有一位北瀛天的神君。
那神君是北瀛天冰夷一族的後裔——風漓。風漓原是北瀛天戰部的神將,是戰神白謖的左膀右臂。扶桑上神首次去荒墟, 白謖為免她受傷,特地派風漓保護她。
在荒墟歷練的這兩千年,風漓始終不離扶桑左右。之後扶桑晉位上神執掌南淮天戰部, 天帝贏冕見她年歲太小又無甚經驗,便點了與她交好的風漓去南淮天戰部協助扶桑上神。
起初的兩萬年,南淮天戰部與北瀛天戰部時常並肩作戰,風漓在哪個戰部大差不差,總歸他的任務便是保護扶桑上神。
後來葵覃帝姬甦醒後,已經成長起來的扶桑上神早已能獨挑大樑,再無須與北瀛天戰部一同出戰荒墟。
風漓卻沒有迴歸北瀛天戰部,而是留在了南淮天戰部。
扶桑上神自那次重傷歸來後,再不曾回去荒墟。於是風漓少神受詔回了北瀛天戰部,與他一同離開的還有以上仙雲清為首的五名南淮天戰將。
南淮天戰部自此元氣大傷。
扶桑上神受傷閉關,抱真宮的大門一關便是數千載。
她閉關後的五百年,辭嬰從荒墟歸來,得知東四重有一位戰主在荒墟受了重傷也只是淡漠地回了青辭宮,為即將到來的天罰做準備。
青辭宮的紫喬神官之所以會提及扶桑上神,不過是匯報帝姬與白謖的婚約時順口一提。
神族在荒墟受傷乃至隕落,皆是司空見慣之事。辭嬰歸來時,九重天早已沒人關注扶桑上神因何受傷,好事者們更關心的是她重傷歸來那日吐的一口血。
都說她是因著白謖與葵覃締結婚盟方會悲傷吐血,她與白謖、葵覃之間的狗血虐戀一時甚囂塵上。
紫喬神官素知辭嬰不愛聽神族的八卦,也不喜摻和進東四重的事情裡,提過這麼一嘴後便再不多言。
辭嬰熬過天罰再見到懷生時,已是又過了數百年。彼時他們一見著對方,都不禁愣了下。
實在是他二人的神色都稱不得好,一看便知是受過傷。
辭嬰率先打破沉默,擰著眉問她:“怎麼受傷了?”
懷生不甚在意地道:“歷練時受的傷,無妨,我已經把傷勢壓制住了,會慢慢好的。”
端詳他片刻又關切道:“辭嬰道友,你孃胎裡帶的病又犯了?”
見辭嬰點頭,她面露遲疑,遺憾道:“那便改日再去煙火城罷,我這次傷得不輕,恐怕穩不住虛空盾。”
從前他們去煙火城,皆是辭嬰撕開虛空,她來穩住虛空中的罡氣,將辭嬰護得滴水不漏。
辭嬰沒接她這話,只輕輕握住她手腕,幽寒的靈力化作一個龐大的靈力罩,將她籠罩在他的氣息裡。
“想去便去。都交給我,我來護你。”
這是他們第六次去煙火城,依舊是掉落在妖蟒洞穴。洞穴外蟬鳴如織,一捧熾烈的光穿過濃蔭潑入洞口。
出了洞口,他們站在山腰眺望這個闊別了數千年的人間。
盛夏的風吹得他們衣裳獵獵,她的聲音從風裡傳來:“辭嬰道友,你可曾被信任之人辜負過?”
辭嬰扭頭去看她,便見她手搭眉骨,眉眼被暗影遮擋,看不清眸色。
辭嬰在那一刻想起了絳羽上神,他平靜道:“有過。”
“你難過嗎?”
“小的時候會難過。”
聽見這話,正眺目遠望山中景的姑娘當即就放下手,朝辭嬰看來。
“小的時候?”她歪頭笑笑,打趣道,“就辭嬰道友你這張臉,小時候的你得有多好看啊,竟然有人捨得辜負你?”
“……”
冷不防被她用言語調笑,辭嬰已是習慣得不能再習慣了,看一看她便道:“誰辜負你了?”
話問出口時,他腦中先冒出的是她曾經提過的那個“師兄”。只是這念頭一經冒出,他忽又反應過來,她似乎許久不曾提過她的師兄了。
前幾回來煙火城,她嘴裡時不時會冒出這位師兄。辭嬰從她話中慢慢拼湊出一個寡言少語、容顏清雅卻又實力高強的白衣神君。
她說她師尊常年閉關,無暇教授她道法,只有這位師兄能撥冗陪她。
“我少時懵懂,曾經捅過不少簍子。得虧我師兄足夠耐心,細心教授我八百年,才會有今日的我。”
大概是她提及她師兄時的語氣太過叫他不喜,是以辭嬰在聽說有人辜負她時,他下意識便想到了這位。
明明她已經許久不曾提過他。
從她以天仙紅豆的化名出現在大荒落的那日起,辭嬰與這姑娘相識超過三萬年。這三萬年來,她似乎忙得緊,來大荒落尋他的間隙一次比一次長。三萬年來,他們攏共來了煙火城五次,這是第六次。
他們第五回 來煙火城時,這姑娘便不再提她的師兄。九重天喜著白衣的神君委實是太多,他猜不出誰是她掛在嘴邊的師兄。
辭嬰話出口後,那姑娘沉默片晌抬首看了眼蔚藍天穹,長舒一口氣,輕輕地道:“一個與我不再同路,但我曾以為可以信任一輩子的傢伙。”
她說完回眸看他,笑道:“莫擔心,等我傷好後,我遲早會討回這筆債。”
她那時分明很篤定她能傷愈,可後來她再來尋辭嬰,卻是一次比一次虛弱。辭嬰一問及她的傷勢,她也總是顧左右而言他,偶爾還會靜靜看著辭嬰不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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