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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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沒發覺蕭家上下沉重又緊張的氛圍,但蕭若水不在乎,對她來說,把阿爹好好葬入祖地落土為安才是最重要的。
蕭銘音看著神色冷靜朝她一步步行來的少女,揮手屏退左右,道:“過來,到你爹身邊來。”
這十多年來,蕭池南的棺槨始終停在蕭銘音的洞府,除了蕭若水偶爾能進來拜祭,旁的人一概不許碰。
棺蓋被推開半扇,露出蕭池南溫和沉靜的面容。
蕭銘音垂眸看著棺槨裡的屍身,淡淡道:“你從前說過的話如今都應驗了,但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也不會回頭。你選一個沒有蕭家血脈的人來做你的女兒,是不是在為今日做準備?我會如你所願。”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冷硬,蕭若水還未琢磨透蕭銘音的話,便覺身體一緊,只見蕭銘音右手蓋在她頭頂,道:“從今日起,你便是雲山郡蕭氏一族的族長。”
話畢,一股滂湃的靈力從蕭銘音掌心湧出,洶湧灌入蕭若水靈臺。
第95章 赴蒼琅 好似她從前也曾這樣,領著一群……
“啊——”
蕭若水發出一聲痛唿, 清秀紅潤的面龐頃刻間褪去所有血色。
“忍著!”蕭銘音冷聲道,“想要得到別人的修為,便要承受比這修為更大的痛楚!”
灌頂之術從來驚險, 不管是施術者還是受術者, 皆要遭受巨大的痛楚。蕭若水在叫出那一聲後便咬緊了牙關, 慘白的唇死死閉著,再不發出半點聲響。
蕭銘音一頭青絲漸漸染霜,不到三個時辰的光景,她貌若雙十的面容忽然多了數十年風霜,形似五旬婦人。
只聽“啵”的一聲,一個氣漩盤旋在蕭若水頭頂,天地間的靈氣潮水般灌入她雙竅,她的氣息節節攀升,從築基境大圓滿一舉躍至丹境大成, 蕭銘音的修為卻是掉落至堪堪邁入元嬰境。
“灌頂之術得來的修為猶如空中樓閣, 你須得閉關數年鞏固根基, 方可將我給你的修為化作己用。” 蕭銘音給蕭若水喂入一顆丹藥,話題陡然一轉,道,“可知你爹因何執意要收你做養女?”
蕭若水嚥下丹藥, 道:“阿爹怕蕭凌雲看中我的軀殼奪舍於我。”
蕭銘音道:“這是其一, 其二是他厭惡蕭家的血脈,想要一個沒有蕭家血脈的人給蕭家新的開始。你年幼時他便是拿你當未來族長培養,只是後來大概是覺得蕭家沒救了, 不願你被蕭家束縛,便想送你離開蒼琅。”
蕭若水握緊手中的族長令,道:“我不離開蒼琅, 我要替阿爹守住蕭家。”
蕭銘音看了看她,道:“今日過後,蕭家必會受重創。叢林中的獅子一旦倒下,那便是豺狼與鬣狗的盛宴。想要在夾縫裡存活下來,須得利用好蕭家與元劍宗的關係,必要時,再讓出一條靈石脈給元劍宗。至於蕭家,你有族長令,可用神魂烙印控制族中長老,他們反不得你,便只能輔助你。”
“我不會給任何人施下神魂烙印。”蕭若水堅定道,“以後蕭家不會再用這樣的手段來控制任何人。”
蕭銘音沉默,從前蕭池南也說過這樣的話。
他們母子間在許多事上理念不一,二人各自一條道走到黑,最終誰都沒能落得好下場。
“隨你。哪日你覺得堅持不下去了,便離開蕭家。我讓你拜入真君門下,就是為了給你留一條退路。” 蕭銘音拋給蕭若水一個劍符,意興闌珊道,“這是南新酒送與你爹的劍符,你留下罷,興許會有用。”
言罷,她起身離開洞府,蕭若水忍不住喚了聲:“祖母!”
她與蕭銘音雖有祖孫之名,卻無祖孫之情,這是蕭若水頭一回生出孺慕之情,認同蕭銘音是她的祖母。
蕭銘音停步,回頭認真看一眼蕭若水。
“你很像他,雖非他親生,卻勝似親生。你爹喜靜,你出關後給他在祖地挑一個僻靜的地方葬了罷。跟他說,尉遲聘和蕭凌雲都沒落得好下場,我這個當孃的也算是為他報了仇。”
話落,蕭銘音不再多言,邁步離開了洞府。
守在外頭的蕭家長老們看見她的模樣,俱是一怔。
蕭銘音面無波瀾地吩咐道:“把蕭家子弟都喊去校場,我們就在那裡等南家人。”
一點清涼落在面上,懷生抬眸望向天穹,只見星星點點的雪花從天而落,這一年的初雪悄無聲息地來了。
十七年前,阿爹獨面蕭銘音怒火時,也是一個落雪日。
“你們任由蕭銘音在南家大門重傷我爹的那一日,南家人的嵴骨便被人抽走了。家主令既傳至我手,今日我便會去雲山郡把南家人的嵴骨奪回來!”
懷生看著南臨河,道:“當了南家這麼多年的老祖宗,佔據南家最好的洞府,享受南家最好的供奉,卻寧肯折骨出賣族人,也不敢為南家討一個公道,你這一身修為合該歸還南家!歸還修為後,你木河南家的子弟,回你的東陵去!”
南臨河壽元所剩無幾,修為散掉後撐不了多久便會斃命,他冷怒的眸子在這一刻終於有了懼意。
天地間靜得只有風雪聲。
除了奮力掙扎、神色凌亂的南之行,南家子弟皆是緘默不語,他們看向他的目光再無敬意。
南臨河重重閉眼,再睜眼時眼中懼意散去,唯有一片麻木。
他輕身掠至南之行身前,道:“你既想守護南家,今日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南之行周身靈力被禁,連聲音都發不出,只能眼睜睜看著南臨河伸手將修為盡數灌入他祖竅。
旁人只看見南臨河滿頭白髮化灰,懷生卻能清楚看見他祖竅和心竅的光團正在慢慢碎裂,慢慢變得黯淡。
南之行雪白的臉漲得通紅,眼淚從他眼眶一滴一滴落下,遍佈紅絲的眸子映著南臨河逐漸青灰的臉。
南臨河給自己留了一口氣,他枯枝般的右手仍覆在南之行頭上,慢聲叮囑道:“我把修為封在你祖竅,半年內你必須化丹成嬰,否則這些修為會將你祖竅炸成一團灰燼。”
都說人死前會有走馬燈,他活得這般久,原以為再記不起少時的事。可此時此刻,他竟是想起了南新酒的曾祖南九襄。
曾經他與南九襄便如同今日的南之行與南新酒。倘若南九襄沒有隕落,南家的家主本該是他。
只可惜他比南新酒還要短命,剛進階丹境便隕落了,他在這世間的最後一句話是對南臨河說的:“南家便交給你了。”
南臨河拍了拍南之行頭頂,平靜道:“想要永葆初心守護南家遠比你以為的要難,我失敗了,興許你能成功。不必為我傷懷,今日這結局,我認。”
一旁的辛覓側首看他,此時南臨河臉上的神情她見過許多次,那些死在她劍下的修士在隕落時常常會露出這樣的神態。
談不上是後悔,更像是遺憾。但辛覓從不想知道他們在遺憾什麼。對於這些失卻初心造下罪孽的人,他們的遺憾比餿掉的酒還要噁心。
南臨河垂手後退,在槐樹底緩慢坐下,氣息在闔眼的瞬間斷絕。
南之行喉頭髮出幾聲急促痛苦的嗚聲,身心俱痛,他撐不過幾息便雙眼一翻昏了過去。
懷生目光在南之行面上停留片刻,繼而看向辛覓,道:“辛覓師叔,這裡便交給你了,你替我看著小叔叔。”
辛覓攝回首座令,皺眉道:“你確定?涯劍山今日會與你共進退,以震懾元劍宗。”
“嗯,我確定。”懷生道,“你出現在南家已震懾住元劍宗了,接下來便交給我吧。南家子弟若是因為涯劍山才敢去雲山郡,那不去也罷。”
她這一番話說得光明正大,在場的南家子弟都聽了個真切,一時各有各的盤算,有人意氣昂揚恨不能即刻同往,也有人斟酌利弊面露深思之色。
辛覓看著懷生,心說這姑娘的眼神竟是與從前不一樣了。
她點了下頭,溫和道:“好,涯劍山不插手你與蕭家的事。”
早在懷生決定來木河郡的時候便已決定要去雲山蕭家。
奪走家主令只是因為南臨河不配,她沒想要用家主令勒令南家子弟違心與她同去。
“雲山郡一行,若你們願意同去便跟來。若不願,那便留在南家。”她說完看向辭嬰、初宿和松沐,“我們去蕭家。”
四人剛要離開碑堂,便見一群少年揹著劍匆匆趕來,領頭那人正是承影峰的南星迴。跟在他身後的同樣是南家拜入涯劍山的子弟,只是今日他們都沒穿涯劍山的弟子服,而是穿著南家的子弟服。
南星望一看見南星迴便開心道:“兄長!”
南星迴微笑著看了看弟弟,之後便看向懷生幾人,道:“總算是趕回來了,幾位師叔飛得也太快了,叫我們險些錯過。”
看見懷生懸在腰間的家主令,又改口說:“還望家主允我們同行,我們幾人在涯劍山都遭過蕭家子弟暗算,如今總算有機會跟他們討教一番了。”
拜入涯劍山的南家子弟本不必牽入族中恩怨,懷生逐一掃過他們,頷首道:“那便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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