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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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親吻時,辭嬰好幾次按住她後腦,五指插入她髮間,把她弄得木簪歪斜、鬢髮凌亂。
沒有靈力,辭嬰煉製的木簪便只是一根不會斷的簪子,無法自主為她綰髮。在煙火城的這些日子,都是辭嬰為她束髮。
辭嬰以指代梳,駕輕就熟地為她綰了一個流蘇髻。
她難得緘默,安安靜靜地坐在他身前,張著眼看他,面上的旖旎紅潮悄然褪去,只餘雪一般的蒼白,烏黑的眸子有著辭嬰看不懂的情緒。
正當辭嬰要為她繫上最後一根髮帶時,她突然將髮帶從他手中抽出,笑吟吟道:“這多出來的一根,便送給辭嬰道友罷。你贈我‘心靈手巧’簪,我都還沒回禮。這髮帶好歹是件護體靈寶,權當是我的回禮了。”
說罷便將髮帶纏在他左腕,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她纏得很認真,長睫一動不動地垂著,辭嬰心中驀然一動,在她給他纏好髮帶後反手便握住她左手,道:“南懷生,我從前應承過你的諾言,不再作數了。”
懷生怔了一下:“什麼?”
辭嬰深深看著她,輕道:“食言之過,你想如何罰我都行。但我要知道你是哪個神族的神女,又是誰傷的你。”
四萬年前,當他們陰差陽錯來到煙火城時,他們曾擊掌為誓,約定好不去追查彼此的身份。辭嬰信守諾言,始終不曾查過她的來歷。
在煙火城的這些時日,他有意無意問過幾次,都被她笑著岔開了話題。辭嬰不滿足於只在煙火城看見她,也害怕下回再見她之時,她的傷勢又會加重。
聽見辭嬰的話,懷生默然半日,方看了看被他緊緊攥著的手,道:“辭嬰道友,你孃胎裡帶來的病可是馬上又要犯了?”
九黎族的天罰的確是迫在眉睫,辭嬰的神魂已經感受到來自虛空的神雷威壓。正因如此,他們才不得不提前數月離開煙火城。
辭嬰定定看她:“我犯病與告訴我你的身份有何關係。”
懷生舔了舔唇,笑道:“你先好好熬過天罰,下次再見面時,我會告訴你我是誰。至於是誰傷的我,這個仇我會自己報,你無須擔心我。”
她說完便回牽住辭嬰的手,動作熟稔地往他身上靠,笑道:“我們該回大荒落了。”
往常他們回到大荒落,她留下一句“辭嬰道友,再會”,便會灑脫離去。但這一次,她並沒有急著走,而是看著綁在辭嬰左腕的髮帶,叫他:“辭嬰道友——”
一聲叫喚過後,她突然又靜了下來,不發一語。就在辭嬰以為她有什麼難言之隱時,冷不丁她上前一步,額頭輕輕抵上他的,道:
“你別生我氣。”
話音未落,她人已消失在辭嬰眼前。
這一日是臘月三十,人間的除夕。來年的三月初九,扶桑上神自散真靈於生死木下。
她一向不喜歡道別。當初在歸雲鎮便是如此,寧肯鬼鬼祟祟離開,也不願同歸雲鎮的凡人說再會。因她知道凡人壽命只有短短數十載,這一句“再會”永遠不會來臨。
臘月三十這一日,她與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莫要生她的氣。
她沒有同他說“再會”。
但她用另一種方式與他道別,綰髮、回禮、繫髮帶,在辭嬰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她鄭重地與他道了一次別。
有時辭嬰會疑惑,她是為了感謝過往兩百多年的陪伴,才想要與他雙修的嗎?只是感激,不是喜歡。還是說,她對他,多少也有一點喜歡。
辭嬰不甘心他們就這樣陰陽相隔,不甘心他再見不到她。他想找她問個清楚明白,要一個答案。
正是這樣的不甘心支撐著他找了她整整一萬年。卻不想她轉世復生,記憶被封印,想不起他,也記不住他們的過往。
他想要的那個答案,註定問不到。只是有沒有答案,是什麼樣的答案,對現在的辭嬰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漫山遍野的花叢在靜夜裡搖曳,金符化作的蝴蝶在百花深處起舞,暗香浮動。
長久的沉默過後,辭嬰又道:“還有什麼想問的?”
她向能見微知著、洞察秋毫,既已猜著她是萬年前的天外來客,對旁的事定然也有了猜測。
辭嬰以為她會繼續追問,譬如她從前的身份,譬如她與南聽玉的故事,又譬如她與他之間的過往。
懷生卻是什麼都沒有再問。在辭嬰問完後,她雙手揪住他的衣襟,將他輕輕往下扯,旋即踮腳抱住他,下頜擱在他左肩。
“我沒覺得這是負擔。相反,我很高興,也很喜歡。”懷生嘴角翹起,道,“師兄,謝謝你來到我身邊。”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懷生怎會猜不到他來蒼琅的這一路會有多驚險。若不然,以他的修為,怎可能會靈臺破碎,縮小到只有兩歲大?
她的唿吸裡帶著桃花的氣息,軟而溫熱,擦著辭嬰的耳朵過。
辭嬰閉了閉眼,緩緩抱緊她。
懷生繼續道:“我雖是為了南祖師而來蒼琅,但我往後要做的事,卻不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一整個蒼琅。”
辭嬰道:“我知道。”
便是沒有南聽玉,她也會為了蒼琅的人族赴湯蹈火。她從來都是這樣一個傻子。
懷生笑道:“所以過去不重要,重要的是將來。”
辭嬰沒說話,環在她腰背的手臂忍不住多用了一分力。
他們在雪夜裡緊密相擁,及至手臂傳來酸意,懷生方放下踮得高高的腳跟,轉而牽住他手,道:“該去靈冢了,應老前輩想必已經醒來。”
兩個時辰前,懷生提出要用秘法延續應棲禾這具肉身的生機,如此一來便不必犧牲應姍師伯了。
應棲禾答應得極其爽快,一句話都不多問,只讓他們瞞住應姍,兩個時辰後回去靈冢。
辭嬰應了聲“好”,卻不急著離開春草閣,抬手丟出一個靈光,朝正在翩翩起舞的金蝶飛去。金蝶一撞上靈光,剎那間變回一個金符飛到辭嬰手裡。
懷生杏眼微睜,道:“師兄,金符化蝶乃是大吉之兆。”
辭嬰收起金符,不緊不慢道:“既是寫給我的,那自然是歸我。”
懷生哭笑不得,金蝶一旦變回金符,便再也沒法化蝶了。
“你要喜歡這金符,我給你再寫百八十張。”
眼下還有正事要辦,她也不糾結了,拿著應棲禾給的玉符,與辭嬰悄悄回到了靈冢。
應棲禾果真已經醒來,她撤去法陣,對懷生道:“應姍那孩子我很瞭解,既有百無一失的人丹之術可選,必不願我們冒險動用旁的秘法。”
說罷眼睛一閉,正色道:“開始罷。”
懷生看向辭嬰,辭嬰會意,解開纏在左腕的髮帶,操馭髮帶緩緩縛上應棲禾雙目,遮蔽她的五感六識。
懷生祖竅裡的九樹虛影乃是秘密,動用本源之力時,自也不能叫人知曉。
將靈識沉入祖竅,她來到生死木虛影下,小心翼翼地從樹心討下一點針尖大的本源之力。旋即雙手掐訣,以靈力包裹著本源之力,打入應棲禾心竅,順著經脈滲入她的四肢百骸。
應棲禾身上亮起一陣明亮的綠芒,伴隨生機融入肉身,她面上的皺紋一根根消失,白髮復烏,面露紅潤,竟是恢復成一個年若十七、八的俊秀少年。
這枯木逢春、化腐朽為神奇的一幕若是叫旁人看見,定要瞠目結舌。
懷生放出靈識掃過應棲禾的身體,遲疑道:“師兄,我按照你說的,只取了牛毫大的一點,應當夠了吧。”
辭嬰斜瞥她一眼:“你以為你的本源之力是地裡的白菜麼?這麼一點足夠她的肉身再支撐五百年。”
懷生聞言鬆了一口氣:“五百年足矣,比應姍師伯余下的壽元都要多了。五百年後,蒼琅一定能回到天地因果裡。”
說罷一揩額角冷汗,只是零星一點本源之力便已叫她累得不行。但一想到應姍不必陷入沉睡,又覺這點疲乏實在是太值當了。
辭嬰攝回髮帶,應棲禾五感六識歸來,只覺自己像是一夜間掃除病灶的重病之人,忽然便有了力量,如獲新生,再不見一絲腐朽之氣。
這蓬勃的生氣她已許久不曾體驗過,原以為懷生與辭嬰的秘法是讓她繼續困在腐朽的肉身中,再苟延個百餘年,不想竟是如此奇效。
應棲禾從棺槨裡站起,右手握拳抵在心竅之下,沖懷生與辭嬰行了一個古老的敬謝之禮。
“多謝二位。”
懷生慌忙擺手:“應老前輩為了蒼琅犧牲良多,實在不必言謝。我乃蒼琅修士,這本就是我該做的。”
她自詡是蒼琅修士,比重獲生機的肉身更叫應棲禾開懷。見二人要離去,她唇角微動,正要說話,忽又聽懷生道:“不必準備謝禮,我會讓應姍師伯多做些雲乳桃花糕犒勞我與師兄。”
應棲禾不由失笑,這時,她耳中突然遞入一道傳音。她神色一怔,待反應過來,密室裡已經沒有懷生與辭嬰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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